胡大軍被他說得心里活泛起來。
要是真能裝上路燈,確實是大好事。
孫有才說得也對,他在縣里有人脈,以后說不定真能幫上忙。
“有才啊,你這想法是好的。”胡大軍斟酌著開口,也帶著擔心。
“不過,讓每家出二十塊,這不是小事。得開個會,跟社員們商量商量,聽聽大家的意見。”
“應該的,應該的!”孫有才連連點頭,一副通情達理的樣子。
“民主集中制嘛,您開會,我列席,給鄉親們講講這里面的好處,算算經濟賬!”
“我相信鄉親們都是明白人,知道這是為子孫后代造福的好事!”
兩人又聊了幾句,孫有才起身告辭,臨走前又握著胡大軍的手,用力搖了搖。
“胡隊長,這事就拜托您了!”
“我孫有才,一定把這事辦得漂漂亮亮,絕不給咱躍進屯丟臉!”
孫有才一走,胡大軍立刻讓人去通知,晚上開社員大會。
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全屯。
“聽說了嗎?孫有才要給咱屯裝路燈!”
“真的假的?路燈?那得多少錢?”
“說是每家出二十塊,他給跑門路,弄便宜材料。”
屯里頓時炸了鍋,有人覺得是好事。
“裝路燈好哇,晚上亮堂,走路不怕。”
“孫有才是干部,有門路,能弄到便宜貨,說不定真是為咱好。”
“二十塊是不少,但要是真能裝上,也值了。”
更多的人猶豫,心疼錢。
“二十塊啊,能買多少斤肉,扯多少布…”
“這錢出了,能不能成啊?別打了水漂。”
“孫有才說得天花亂墜,誰知道靠不靠譜?”
但也有一部分人,被孫有才昨天的派頭和今天的大公無私給唬住了,覺得他是真有本事的能人,信得過。
孫有才的父母更是忙活起來,逢人就夸兒子。
孫老蔫背著手,在屯里轉悠,見人就說。
“俺家有才,心系家鄉啊,自己貼錢都要給屯里裝燈!”
“你們可別不識抬舉,這是天大的好事,等燈裝上了,你們就享福了!”
他老伴也跟著幫腔,嗓門老大。
“就是,俺家有才在縣城,認識的都是大領導!批個條子的事兒!”
“有些人啊,就是眼皮子淺,舍不得那二十塊錢。”
“等別人屯都裝上了,咱屯還黑燈瞎火,看你們丟人不丟人!”
話說得有點難聽,但不少人聽著,心里更犯嘀咕了。
不出吧,好像真成了不識抬舉、眼皮子淺。
出吧,二十塊錢,實實在在心疼。
王大山聽到消息,第一時間跑來找黃云輝,氣呼呼的。
“云輝哥,你聽說了沒?孫有才那小子,要每家出二十塊裝路燈!”
“聽說了。”黃云輝正在院里收拾凍豆包,神色平靜。
“你咋看?我覺得這事不靠譜!”王大山皺眉,心里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二十塊,他孫有才上下嘴皮一碰,錢就來了?他哪有那么好心?”
黃云輝沒直接回答,反問道。
“大山,你說,裝十盞汞燈,從屯口到隊部,連工帶料,在咱們這兒,大概得多少錢?”
王大山撓撓頭,哪里知道這個。
“這…我沒弄過,說不準,但肯定不便宜。”
“電線電桿都得從縣里拉,人工也不少…兩千塊?感覺…好像也差不多?”
“差不多?”黃云輝笑了笑,挑了挑眉開口。
“如果真是成本價,從縣電業局直接拿計劃內的物資,可能還用不了兩千。”
“但他孫有才,一個農機廠供銷科的,能直接從電業局拿到計劃內物資的成本價?”
王大山一愣,沒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
“我就是隨便說說。”黃云輝把豆包碼好,蓋上一塊白布。
“等等看吧,晚上開會,聽聽他怎么說。”
王大山看著黃云輝淡定的樣子,心里也穩了些,但總覺得不對勁。
傍晚,社員大會在隊部前的打谷場上召開。
幾乎全屯的人都來了,黑壓壓一片,議論紛紛。
孫有才坐在胡大軍旁邊,桌上擺著他的公文包和小本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胡大軍先把事情說了一遍,然后讓孫有才給大家詳細講講。
孫有才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先給眾人鞠了一躬。
“各位鄉親父老,叔叔嬸子,大哥大姐!”
“我有才離開躍進屯幾年,但心里從沒忘記過大家!”
“這次回來,看到咱屯晚上漆黑一片,我心里難受啊!”
他聲音洪亮,帶著感情,一下子就抓住了眾人的注意力。
接著,他開始詳細講述裝路燈的好處,描繪路燈亮起后的美好畫面,說得天花亂墜。
然后,他又開始算經濟賬,把每一項開支都列出來,說得有零有整,顯得非常專業和靠譜。
最后,他拍著胸脯保證。
“我孫有才,以黨性擔保,以人格擔保,一定用最少的錢,辦最好的事!”
“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剩下的,我補,不夠,我也補,絕不讓鄉親們多出一分冤枉錢!”
“而且,這次把路走通了,以后咱們屯就是電業局的掛鉤單位,用電、用物資,那都有優先權!”
他說得慷慨激昂,情真意切,不少原本猶豫的人,都被說動了。
“孫主任說得在理啊…”
“聽著是挺靠譜的!”
“要不…就出?”
但也有人小聲嘀咕。
“說得好聽,錢到他手里,誰知道咋花…”
“二十塊呢…”
孫有才耳朵尖,似乎聽到了,臉色一正。
“我知道,有些鄉親可能不放心,怕這錢打了水漂。我”
“在這里表個態,所有捐款,由隊里統一收,我孫有才只負責跑門路,買材料,絕不沾手一分錢!”
“等我采買回來,每一筆開支,都列清單,貼出來,讓全體社員監督!”
這么一說,又打消了不少人的疑慮。
胡大軍看氣氛差不多了,站起來說。
“有才的提議,大家都聽到了。這是大事,關系到每家每戶。”
“我的意見是,自愿捐款,不強求。愿意出的,明天到隊部會計那兒登記。”
“不愿意出的,也不勉強。咱們民主決定。”
“大家回去再想想,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明天再說。”
會散了,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回走,嘴里議論的都是路燈和二十塊錢。
孫有才被幾個相熟的人圍著,繼續高談闊論,意氣風發。
胡大軍站在隊部門口,看著散去的人群,眉頭微微皺著。
他總覺得這事…好像太順利了,孫有才太熱情了。
但具體哪里不對,他又說不上來。
路燈確實是好事,孫有才的保證聽起來也誠懇。
可那是兩千塊錢,一百戶人家的血汗錢…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鎖了隊部的門,沒回家,而是拐了個彎,朝著屯子東頭走去。
腳步有些沉重。
月光清冷,照在雪地上。
胡大軍來到黃云輝家院門外,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響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云輝,睡了嗎?”
“還沒呢,隊長,進來吧。”
黃云輝的聲音從院里傳來,接著是腳步聲,門閂被拉開。
胡大軍推門進去,黃云輝披著棉襖站在門口,看樣子也是剛準備睡。
“隊長,這么晚了,有事?”
“嗯,有點事,想跟你嘮嘮。”胡大軍搓搓手,跟著黃云輝進了屋。
屋里點著油燈,林桂芬和徐知茵已經歇下了,里屋門關著。
黃云輝給胡大軍倒了碗熱水,兩人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下。
“是為路燈的事吧?”黃云輝看到胡大軍的愁苦樣,開門見山道。
胡大軍點點頭,端著碗,沒喝,嘆了口氣。
“云輝,你覺得這事…咋樣?”
黃云輝沒直接回答,想了想,開口道。
“隊長,裝路燈,是好事。晚上亮堂,安全,屯里也有面子。這個,我贊成。”
胡大軍心里一松,但看黃云輝的表情,知道還有下文。
“不過呢,這事,咱們得仔細琢磨琢磨。”黃云輝語氣平靜,但說出來的話,讓胡大軍心里那點松動又繃緊了。
“云輝,你說,我聽著。”
“第一。”黃云輝伸出一根手指,娓娓道來。
“孫有才在縣農機廠供銷科,他怎么能跟電業局的人熟到,能拿到計劃內物資的成本價?還是大批量的電線電桿?”
“這年頭,計劃內的物資,條子可不好批。”
“電業局和農機廠,不是一個系統。他那鐵哥們兒王科長,能為了他,冒這么大風險?”
胡大軍眉頭皺起來,他之前光想著好事,沒往這層琢磨。
“第二。”黃云輝伸出第二根手指,繼續開口。
“裝路燈,不是買個燈泡掛上就行。電線用什么型號?截面多大?電桿多高?埋多深?變壓器裝哪兒?容量夠不夠?施工誰來做?有沒有資質?”
“這些具體的技術方案、施工圖紙,他有嗎?還是就憑嘴一說?”
胡大軍被問住了,他哪懂這些,孫有才在會上也沒提。
“第三。”黃云輝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也嚴肅了一些。
“二十塊錢一戶,錢收了,怎么管?是他拿著去買,還是隊里派人跟著?買回來的東西,誰驗收?質量合不合格?”
“他話說得好聽,不沾錢。可東西的價錢、質量,全憑他一張嘴。他說兩千,要是實際只值一千,甚至幾百,剩下的錢呢?”
“萬一…東西沒來,錢沒了,人跑了,咋辦?這責任誰負?錢誰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