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黃云輝一聲令下,曬谷場上的火把晃動得更厲害了。
幾個年輕后生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幾擔(dān)子爛菜葉,還有些發(fā)了霉的紅薯秧子,一股腦地傾倒在臺子前面。
“砸!砸死這幾個喪門星!”
不知是誰先扔了一塊凍得發(fā)硬的土疙瘩,緊接著,爛菜葉子、壞掉的蘿卜纓子像雨點一樣砸向樹上的賴三。
賴三被反綁著手吊在那兒,躲沒處躲,閃沒處閃,不一會兒頭上、臉上、身上全是紅紅綠綠的菜湯。
一個老太太擠到最前頭,手里攥著一只破鞋,狠狠地甩在賴三臉上:“我孫子今年開春就盼著這口糧救命,你要毒死麥子,就是要我孫子的命!你個活畜生!”
賴三閉著眼,滿臉都是黏糊糊的菜汁,嘴里還在嘟囔:“我也沒辦法……那是趙有錢交代的……我有罪,我有罪……”
“趙有錢在牢里吃槍子那是遲早的事,你還敢替他賣命?”王大發(fā)在旁邊啐了一口,順手撿起一根掉在眼前的枯樹枝,照著賴三的腿肚子就是一下。
場面眼看就要失控,不少人手里已經(jīng)攥上了石頭子兒,甚至有人把殺豬刀都亮出來了。黃云輝看著火候差不多了,要是真打死了人,他也脫不了干系。
他往前跨了一步,擋在賴三身前,兩只手往下壓了壓:“鄉(xiāng)親們,消消火!大家的心情我理解。這種禍害,一刀宰了是便宜他。咱紅旗公社是講法的地方,把他打死了,咱還得搭上幾條命,不值當!”
老支書也顫巍巍地走過來,敲了敲煙袋鍋子:“云輝說得對。這種人,得交給政府。不過,在交出去之前,得讓他長長記性。”
黃云輝點點頭,轉(zhuǎn)頭對王大發(fā)說:“大發(fā),把這三個玩意兒放下來,弄到后院那個豬圈里去。那兒空著呢,今天晚上,讓他們跟豬睡一塊兒,順便給他們洗洗腸子。”
“好嘞!”王大發(fā)招呼幾個人,把賴三他們?nèi)齻€從樹上解下來,像拖死豬一樣拖到了大隊部后面的豬圈里。
那豬圈里全是半干不稀的糞水,寒冬臘月的,那股子味兒沖得人腦仁疼。王大發(fā)把人往里一推,鐵柵欄門“咣當”一聲鎖死。
“輝哥,這除草劑的事兒,明兒一早我就去公社報告。”胡衛(wèi)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里還有些后怕,“得虧咱今晚沒睡死,不然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黃云輝從兜里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這事兒沒那么簡單。賴三敢這么干,后頭肯定還有人在支招。這公社里,想看咱們地里顆粒無收的人,不止趙有錢一家。”
“那咋辦?”王大發(fā)皺起眉頭。
“怕什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黃云輝吐出一口煙圈,“今晚大家都辛苦了,大發(fā),你留兩個人在這兒守著豬圈,別讓他們跑了,也別讓憤怒的群眾半夜進來把他們打死了。剩下的人,回去瞇一會兒,明天還得給麥地補水。”
人群漸漸散去,曬谷場上的火把熄滅了。冬夜的寒風(fēng)吹過,卷起地上的爛菜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縣里的吉普車就開進了紅旗公社。
賴三三個人被五花大綁地塞進了車后斗。除草劑的鐵桶也被當作證物帶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公社里出奇地平靜。
麥苗在藥水和肥料的滋潤下,居然奇跡般地挺過了最難的一關(guān),綠油油的一片,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生命力。黃云輝每天雷打不動地在地頭轉(zhuǎn)三圈,只要看到那片綠,他心里就踏實。
日子過得飛快,一晃眼就到了臘月二十。
年味兒開始在村子里蔓延開來。雖然家家戶戶還是窮,但今年麥子保住了,大家伙兒心里都有了盼頭。村里的磨房開始通宵達旦地轉(zhuǎn),那是各家各戶在磨過年用的白面。
大隊部也忙了起來。
黃云輝帶著人,開始核對這一年的工分,準備分紅分糧。
與此同時,大隊村委會,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孫有才穿著那身筆挺的中山裝,拎著人造革公文包,邁著方步,走進了隊部大院。
胡大軍正在屋里扒拉算盤,合計著隊里年底的賬目,聽見動靜抬頭一看,立刻起身招呼。
“哎呀,有才來了,快坐快坐!”
孫有才笑著點點頭,在長條凳上坐下,先把公文包小心地放在桌上,顯得很鄭重。
“胡隊長,忙著呢?我這一回來,就想著得先來隊部看看,跟您匯報匯報思想。”
“說啥匯報,你可是咱屯走出去的大能人。”胡大軍給他倒了碗熱水,也跟著坐下。
“這次回來,得多住幾天吧?”
“住到初五,初六就得回去,廠里事兒多。”孫有才接過碗,吹了吹熱氣,沒喝,放在桌上。
他嘆了口氣,表情變得有些沉重。
“胡隊長,說實話,這次回來,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咋了?”胡大軍一愣,趕緊問道。
“你看咱躍進屯。”孫有才指著窗外,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房子還是這些房子,路還是土路,一到晚上,黑燈瞎火,伸手不見五指。”
“老人孩子出門,多不方便?多不安全?”
胡大軍點點頭,深以為意,這確實是實情。
屯里沒通電,晚上全靠煤油燈和蠟燭,出門得提馬燈。
孫有才搖搖頭,眼圈似乎還有點紅。
“我這次回來,看見我娘晚上去茅房,差點摔一跤,我這心里啊,真不是滋味兒!”
“所以啊,我琢磨了一晚上,覺得不能再這么下去了。”
“我孫有才雖然人在縣城,但根在躍進屯!我得為家鄉(xiāng)做點貢獻!”
胡大軍被他說得心里一熱,點點頭開口:“有才,你有這份心,叔就高興!你說,想咋貢獻?”
孫有才坐直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表情神秘。
“胡隊長,我在農(nóng)機廠,是管供銷的,認識的人多。跟縣電業(yè)局管材料的王科長,那是鐵哥們兒!”
“我跟他說了咱屯的情況,他特別支持,答應(yīng)給我批條子,弄一批便宜的電線電桿,還有那種最亮的汞燈!”
“就是縣城大街上裝的那種,一個能照半條街!”
胡大軍聽到這話,眼睛一亮:“真的?能弄到?”
“我孫有才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孫有才拍著胸脯,聲音又高起來。
“我都算好了,從咱屯口,到隊部這條主路,每隔三十米裝一盞,裝他十盞!”
“晚上一點,跟白天似的,這樣一來,夜里大家伙出門都不怕了。”
“那…那得多少錢?”胡大軍心雖熱,但也不是沒腦子,直接開口問道。
孫有才早有準備,從公文包里掏出個小本子,翻開,上面用鋼筆寫著一些數(shù)字。
“我按成本價算的,電桿、電線、燈頭、燈泡,還有人工…雜七雜八加起來,兩千塊,足夠了!”
“兩千塊?”胡大軍聽到這數(shù)字,頓時吸了口涼氣。
這年頭,隊里賬上滿打滿算也就幾百塊流動資金,還是留著開春買種子化肥的。
兩千塊,絕對是個大數(shù)目。
“胡隊長,我知道隊里困難。”孫有才一副我懂的表情,合上本子。
“不能讓隊里為難,更不能讓公家吃虧。我是這么想的…”
他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但帶著一股煽動性。
“咱們發(fā)動群眾,自愿捐款,積少成多嘛,眾人拾柴火焰高!”
“我粗略算了算,咱躍進屯百十戶人家,每戶出二十塊錢,這不就兩千塊了嗎?”
“剩下點零頭,我孫有才補了,就當給鄉(xiāng)親們過年,送份大禮!”
胡大軍沒立刻說話,心里飛快盤算。
二十塊錢,對屯里大多數(shù)人家來說,不是個小數(shù)目。
相當于一個壯勞力大半個月的工分。
但裝路燈,確實是好事,晚上亮堂,安全,屯里也有面子。
孫有才看胡大軍猶豫,繼續(xù)加碼,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胡隊長,您想想,等路燈裝上了,咱躍進屯就是十里八鄉(xiāng)頭一份!”
“晚上串門不用提燈,孩子玩不怕摔,治安也好!”
“這不僅僅是幾盞燈,這是咱們躍進屯邁向現(xiàn)代化的第一步!”
“而且,這次我把路子走通了,以后咱們屯需要點化肥、柴油指標啥的,那不都好說話了?我在電業(yè)局、物資局都有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