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溫熱的鮮血噴薄而出,在空中濺開一抹凄艷的弧線。
騎士團長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看著洞穿自己胸膛的劍。
隨著勇者盧卡斯,面無表情地抽出長劍,他的身體便如一截斷線的木偶,轟然癱軟。
實力的差距,判若云泥。
不過三招兩式,勝負已分。
淵獄城主克勞狄烏斯的力量本源,正是昔日的勇者盧卡斯。
區區一名騎士團長,本就不堪一擊。
“盧卡斯……”騎士團長咳著血,聲音嘶啞,“我到死都想不明白……就為了那點可笑的同情心?值得嗎?你這是背叛帝國!會死的,你知不知道!”
一旁,透過記憶旁觀著這一切的芙蕾雅,心臟也不由得一緊。
是的,他說的沒錯。
在那個時代,被輿論裹挾的帝國,對“魔女”的憎惡已然沸騰至頂點。
膽敢包庇魔女者,死罪一條。
這是鐵律,更是常識。
勇者盧卡斯,不可能不知道。
何況,他生來的使命,便是守護帝國。
可他依然選擇賭上一切,去遵循自己的信念。
“錯的,是現在的帝國。”盧卡斯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我只不過,是想將它扳回正軌。”
芙蕾雅死死咬住嘴唇,目光一瞬不瞬地烙印在那個男人身上。
她此生從未見過,有人能擁有如此決絕的信念。
為了這份信念,他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將生死置之度外。
那信念近乎神圣,如灼熱的烙印,滾燙得令人不敢直視。
她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
她想了解他,想透過盧卡斯的過去,觸碰到他靈魂的內核。
“我不會殺你,”盧卡斯垂眸看著倒地的騎士團長,“我曾受過伯恩閣下的恩惠。躺在那兒,裝死吧。”
“……你想把他們,全都殺了?”
話音未落,草叢中傳來窸窣的聲響。
盧卡斯猛然轉身,只見十余名騎士高舉長劍,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殺氣騰騰。
“盧卡斯,現在回頭,還來得及。”為首的騎士沉聲道。
“……”
“我可以當什么都沒看見。如果你想活命,現在就回來,盧卡斯!”
男人沉默地站著,沒有回答。
他那雙浸染悲憫的眼瞳,最終落在了年幼的芙蕾雅身上。
正是這一眼,讓他再次舉起了劍。
“需要改變的,不是我。”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重如山岳。
“是你們。”
那份如江海般浩瀚的無私之心,芙蕾雅至今仍無法理解。
自己究竟算什么?
憑什么值得他做到這個地步?
“克勞狄烏斯大人……”
不經意間,她已然打破了君臣的壁壘,低聲呢喃著他的真名。
她與他之間的羈絆,早已超越了緣分,化為宿命。
芙蕾雅暗下決心,若有朝一日能向他袒露心跡,一定要將此刻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告訴他,那個被你舍命救下的孩子,已經長大了。
又如命中注定一般,回到了你的身邊,成為了你的副官。
若真能說出口,那位大人,又會是何種反應?
芙蕾雅太了解他了。
他縱然已是不死之身,情感卻依然豐沛如昔。就像他生前那樣,為了她,他總是毫無保留,付出一切。
那位大人……一定會為她感到驕傲吧。
鏘!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騎士們一擁而上,朝著盧卡斯發起了潮水般的猛攻。
而在戰圈中心,年幼的芙蕾雅仍抱著母親冰冷的尸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嚎啕大哭。
她對自己眼前,這場以生命為賭注的死斗,渾然不覺。
“好歹也幫幫忙啊……”
看著那個只顧著哭泣的小女孩,芙蕾雅心中五味雜陳。
當然,即便沒有幫助,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勇者盧卡斯與普通騎士之間的鴻溝,不可以道理計。
“……”
但一個疑團,卻如鬼魅般纏上了芙蕾雅的心頭,揮之不去。
她所知的歷史是,盧卡斯在此戰中敗給了騎士團,束手就擒。
可眼前的他,哪有半分敗相?
那可是被帝國譽為“史上最強勇者”的盧卡斯啊!
這樣的男人,會敗給區區一個騎士團?
怎么可能!
難道說……眼前這段記憶,是被篡改過的?
芙蕾雅心頭一凜,竭力在記憶的廢墟中搜尋著碎片。
盧卡斯究竟是怎么被捕的?
除了騎士團,還有第三方介入?
還是說,騎士團的戰力遠超想象?
她的視線緊鎖著戰局,腦海中的思緒卻在瘋狂倒帶。
就在她思索的片刻,戰斗已然結束。
十幾名騎士盡數倒地,盧卡斯手下留情,所有人都還留著一口氣。
他看上去甚至連汗都沒出,鎮壓整個騎士團,不過是熱身而已。
收劍入鞘,他轉過身。
邁著沉穩的步伐,朝年幼的芙蕾雅走去。
“……啊。”
記憶的洪流毫無征兆地沖破閘門,一個破碎的畫面閃現。
她喉間逸出一聲無意識的呻吟。
不,不可能的。
她在心底瘋狂吶喊,祈禱著盧卡斯停下腳步。
只要什么都沒發生,她就還能繼續欺騙自己。
“你還好嗎?”
盧卡斯單膝跪地,溫柔地與小女孩平視。
模糊的記憶,與眼前的畫面悍然重疊,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芙蕾雅不忍再看,猛地閉上了雙眼。
可那景象,卻分毫不差地烙印在她的腦海里。
那聲音,更是清晰地鉆入耳中。
她想逃,身體卻動彈不得。
她被困在了這片記憶的囚籠里,無處可逃。
抱著母親尸體的年幼芙蕾雅,緩緩抬起了頭。
她的瞳孔里,映出了盧卡斯那張寫滿善意與同情的臉。
與之相對的,是小女孩那張冰冷麻木的面龐。沉浸在喪親之痛中的她,根本讀不懂那份好意。
“……離我遠點。”
聽到這句話,盧卡斯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
他苦澀地笑了笑,再次堅決地伸出了手。
“這里很危險。叔叔想讓你活下去,至少要讓你活下去。”
“……”
年幼的芙蕾雅,也迎著他伸出了手。
“不——!”
旁觀的芙蕾雅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絕望地顫抖。
求你了,不要那樣做。
這句話卡在她的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噗嗤!
一聲輕響,微弱得仿佛幻覺。
年幼芙蕾雅的手,先一步觸及了盧卡斯。
一抹血線,自他脖頸處飆射而出。
那只稚嫩的小手,竟凝聚了匕首般鋒利的魔力,瞬間洞穿了他的喉嚨。
“去死。”
不。
這不是真的。
這是被捏造的記憶。
我沒有做過這種事!
事到如今,記憶才突然復蘇,這太奇怪了!
芙蕾雅瘋狂地欺騙自己,用謊言勉強維持著搖搖欲墜的理智。
這只是赫米的魔法!
是她制造的創傷重現!
之后發生了什么,我根本不記得!
所以,這一定是赫米的詭計!
轟隆!
大地哀鳴。
以年幼的芙蕾雅為中心,空間開始扭曲,漆黑的魔力如地獄的火山,驟然噴發!
盧卡斯捂著血流如注的脖頸,踉蹌后退,眼中卻沒有絲毫驚懼。
“魔力暴走!所有人快撤!讓那個魔女一個人死在那兒!”
騎士團長聲嘶力竭地吼道。
倒地的騎士們聞言,拼盡最后的氣力,連滾帶爬地逃離了現場。
魔力暴走。
魔法師最致命的末路。
一旦失控,微弱的魔力便會以燎原之勢瘋狂膨脹,吞噬一切。
經歷暴走的魔法師,十死無生。
轉眼間,風暴中心只剩下了年幼的芙蕾雅和盧卡斯。
盧卡斯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凝望著她。
明明剛剛才被她痛下殺手,可他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那眼神里,依然是化不開的同情與憐憫。
“……不是的。”
魔力暴走?
這段記憶,她也同樣沒有。
所以,這一定是捏造的記憶!
……盧卡斯究竟是如何被騎士團制服的?
……為什么自己的記憶會出現斷層?
如果說,盧卡斯被卷入了這場暴走,而自己則因為那場沖擊失去了記憶……
“不……不是的……”
不可能!
這絕對是為了摧毀我精神而捏造的幻象!
芙蕾雅用力啃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
沙沙。
草叢中又傳來一陣響動。
她的姨媽,瑟麗娜,正站在不遠處,滿臉驚恐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姨媽。”
一直靜立不動的盧卡斯,邁開了腳步。
他走向了那個被魔力風暴吞噬的、年幼的自己。
這便是最后一幕。
隨后,芙蕾雅的視野,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
【等級:90(MAX!)】
羅修看著芙蕾雅頭頂浮現的等級,若有所思。
那深粉色的光暈,似乎代表著好感度已經滿了,但他無法確定。
人都昏迷了,好感度還能漲?
“呃……?”
就在這時,赫米發出一聲短促的驚疑。
羅修本可以忽略,但他心中不祥的預感,向來很少出錯。
“怎么了?”
“……”
沉默了片刻,赫米才艱難地開口。
“該、該怎么說呢……她的抵抗……太激烈了。啊,不……這種情況,應該叫……反噬?”
“什么意思?”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那個,一般人都是默默承受的。但副官大人不是在承受,她是在反抗。”
芙蕾雅本身就是一位等級高達90的強大魔法師。
羅修本以為是這個原因,但赫米不可能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不祥的預感愈發濃烈,芙蕾雅的臉色也漸漸變得蒼白。
“我得馬上中止!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出大事的!”
“大事是指?”
“我,我也不太清楚……但可能會……引發魔力暴走……”
失去意識的人,魔力還會暴走?
魔力暴走,通常是由于劇烈的情感波動導致魔力失控,是連1%都無法控制才會發生的意外。
在游戲中,不成文的規定都是在暴走者造成更大破壞前,將其格殺。
那是何等罕見且致命的災難。
芙蕾雅不是新手,更何況她現在還昏迷著,怎么可能?
“你剛才說什么?”
這一次,做出反應的卻是塞西莉亞。
她臉上是一種羅修從未見過的陰沉,仿佛寒冬的凍土,不見一絲暖意。
“啊,啊?您是說魔力暴走嗎?”
“……魔力暴走。”
塞西莉亞猛地轉頭,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芙蕾雅。
“立刻停止。”羅修下令道。
別人也就罷了,芙蕾雅會發生魔力暴走,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但無論如何,先停下為妙。
赫米急忙收回了手,將干涉的魔力盡數收回。
芙蕾雅的眉毛微不可查地動了動,隨即,緩緩睜開了雙眼。
“……”
她空洞地環顧四周,然后吐出了一句話。
“姨媽在哪里?”
姨媽,瑟麗娜。
她此時應該正在上層照料她的迷宮植物。
可這節骨眼上,怎么會突然提起她?
羅修正用眼神詢問,芙蕾雅便輕啟朱唇,緩緩說道:“……我有些事,想問她。”
說著,芙蕾雅掙扎著想撐起上半身。
砰!
一聲悶響。
下一瞬,她被一股巨力死死摜回了地面。
塞西莉亞的膝蓋重重壓住她的肩膀,不知何時出鞘的月光劍,冰冷的劍鋒已然抵住了她的喉嚨。
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切,讓羅修的思緒都為之一滯。
“是你干的,對吧?”
塞西莉亞的聲音,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每一個字都淬著濃得化不開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