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掃過陳景行等人，明顯帶著疑惑，因為這些面孔都很陌生。
陳景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
他上前一步，臉上擠出一絲符合其“潰敗軍官”身份的疲憊和不耐煩，用流利得讓魏大勇等人都暗自吃驚的日語呵斥道。
“八嘎！我們是剛從西山鎮(zhèn)撤下來的！隸屬于第109師團輜重聯(lián)隊！路上遭遇了土八路的襲擊，損失慘重，就剩下這些人了！這些勞工是路上抓的，糧食也是好不容易才搶運出來的！快讓我們進去！我們需要休息和補給！”
他這番流利的日語，加上那股子敗軍之將的煩躁情緒，以及提及的遭遇戰(zhàn)情況（這是陳景行根據(jù)近期戰(zhàn)報精心編造的），倒是先把那鬼子伍長唬住了一下。
但對方顯然沒有完全打消疑慮，伍長皺著眉頭，依舊攔在前面。
“第109師團輜重聯(lián)隊？番號證明有嗎？而且，你們的路線似乎不對……”
陳景行心中一驚，知道遇到較真的了。
他臉上立刻做出勃然大怒的樣子，聲音提高八度，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混蛋！證明？部隊被打散了，文件都在逃跑中丟失了！路線不對？你是在質(zhì)疑我們逃離戰(zhàn)場的路線嗎？要不要我向你的上級匯報，說你故意刁難從前線撤下來的帝國勇士，延誤我們休整？！”
他一邊說，一邊用兇狠的眼神瞪著那伍長，手甚至按在了腰間的指揮刀上，擺出一副隨時要拔刀砍人的架勢。
他身后的魏大勇等人也立刻做出戒備和憤慨的樣子，一時間氣勢上竟然壓倒了守門的鬼子。
那伍長被陳景行這通連消帶打、倒打一耙的表演給鎮(zhèn)住了。
他看陳景行日語流利，架勢十足，而且說的遭遇也符合近期八路軍頻繁襲擊的情況，心里已經(jīng)信了七八分。再看到對方“敗軍”情緒激動，他也不想多惹麻煩，萬一真捅到上面，自己也吃不了兜著走。
“嗨！嗨！少尉閣下，請息怒！”
伍長的態(tài)度立刻軟了下來，讓開了道路。
“是在下失禮了！您和諸位辛苦了，請進城休整！”
陳景行冷哼一聲，這才“不情不愿”地收起了怒容，大手一揮。
“進城！”
隊伍有驚無險地通過了城門盤查，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氣，后背都驚出了一層冷汗。
然而，進入縣城后，新的問題立刻出現(xiàn)了。街道上還算平靜，但鬼子哨卡不少，他們這隊“生面孔”太過顯眼。
陳景行對縣城內(nèi)的布防，尤其是勞工集中營的具體位置，并不十分清楚，只能憑著之前審訊俘虜?shù)玫降拇笾路较蛎鳎闹胁幻庥行┙辜薄?/p>
就在他們有些茫然地沿著街道前行時，迎面走來一個挎著軍刀、神色匆匆的鬼子少尉。
機會！陳景行心中一動，立刻主動迎了上去，臉上換上了一副謙遜又帶著點討好的笑容，用日語打招呼。
“前輩，您好！”
那鬼子少尉停下腳步，疑惑地看了陳景行一眼，顯然不認識他。
陳景行連忙解釋道。
“我們是剛從西山鎮(zhèn)撤下來的，隸屬109師團輜重聯(lián)隊，路上遇到了麻煩。奉命令，押送這些抓來的勞工去集中營，請問……集中營該怎么走？我們初來乍到，不太熟悉。”
那鬼子少尉打量了一下陳景行和他身后那些“狼狽”的士兵以及垂頭喪氣的“勞工”，撇了撇嘴，似乎對這類“敗兵”有些看不起，但也沒多想，隨手一指東邊方向。
“沿著這條路一直走，過了前面那個路口右轉(zhuǎn)，能看到一個廢棄的軍營，外面有哨兵，就是那里了。趕緊把這些支那豬送過去，明天一早就要統(tǒng)一運走了，別耽誤事！”
“嗨！多謝前輩指點！”
陳景行連忙躬身道謝，態(tài)度恭敬。
得到了確切位置，隊伍立刻加快了腳步。
按照那鬼子少尉的指引，他們很快來到了縣城東側(cè)，果然看到一個由舊軍營改造的集中營。
圍墻拉著鐵絲網(wǎng)，門口有沙包工事和兩個鬼子哨兵，里面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和呵斥聲。
陳景行按捺住心中的激動，上前與哨兵交涉，依舊是那套說辭。哨兵顯然已經(jīng)接到了相關(guān)通知，核對了一下的部隊信息后，便打開了大門，示意他們將“勞工”押進去。
進入集中營內(nèi)部，眼前的景象讓陳景行的心瞬間揪緊了！偌大的院子里，密密麻麻地擠著三百多名面黃肌瘦、眼神惶恐或麻木的年輕男子！
他們大多衣衫破爛，不少人身上帶著明顯的傷痕和淤青，顯然遭受過鬼子的毒打和虐待。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汗臭、血腥和絕望的氣息。
陳景行看著這一張張年輕卻飽經(jīng)摧殘的臉，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這些都是羅莊縣及周邊村莊最后的青壯年了啊！連年的戰(zhàn)爭、鬼子的掠奪，已經(jīng)讓這片土地上的年輕人變得稀缺。
如果他們都被鬼子運走，那這片土地的未來……簡直不敢想象！
這不僅是一場救援，更是為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保住未來的希望！
更何況，正如梁強所說，這三百多人，也是第一支隊急需的、絕佳的兵源！
他強壓下翻騰的情緒，指揮著部下將“勞工”驅(qū)趕進院子，與原本被關(guān)押的人混在一起。
他自己則帶著魏大勇等十幾名穿著日軍軍裝的戰(zhàn)士，借口需要在附近警戒和休息，游離在集中營后側(cè)相對僻靜的區(qū)域，暗中觀察著周圍的布防和哨兵換崗規(guī)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夜幕降臨，集中營內(nèi)除了鬼子巡邏兵沉重的皮靴聲和偶爾的呵斥，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壓抑的啜泣和嘆息聲隱約可聞。
陳景行借著夜色掩護，與混在勞工中的梁強對上了暗號。
梁強那邊已經(jīng)悄悄將身份和行動計劃告知了部分可靠、膽大的青年，消息如同暗流般在絕望的人群中迅速傳播開來。
當?shù)弥寺奋娋谷幻半U潛入虎穴來營救他們時，這些原本心如死灰的年輕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激動和感激之情難以言表，但他們都牢記囑咐，強忍著沒有發(fā)出聲響。
從白天與鬼子哨兵和那名少尉的零星交談中，陳景行已經(jīng)確認，這批勞工明天上午就會被運走，目的地不明。今夜，是他們最后，也是唯一的機會！
午夜時分，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城墻上的探照燈偶爾劃過夜空。
陳景行察覺到時機已經(jīng)成熟，決定動手！
他帶著魏大勇等幾名“鬼子兵”，大搖大擺地走向集中營后門的兩個哨兵。后門位置相對偏僻，哨兵也有些困倦。
“喂，兄弟，有火嗎？來根煙提提神。”
陳景行用日語打著招呼，臉上掛著“同僚”之間常見的疲憊笑容，很自然地掏出從真鬼子那里繳獲的香煙，遞了過去。
那兩個哨兵看到是“自己人”，又是軍官請煙，警惕性立刻降到了最低，臉上也露出了笑容，湊了過來。
“多謝少尉！”
就在他們低頭點煙，注意力被香煙吸引的瞬間！陳景行眼中寒光一閃！
動手！
他猛地一個箭步上前，左手捂住右邊哨兵的嘴，右手中的匕首如同毒蛇般精準地刺入了對方的心臟！
與此同時，魏大勇和另一名戰(zhàn)士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同樣的方式結(jié)果了左邊的哨兵！
整個過程干凈利落，幾乎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兩個鬼子哨兵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
“快！拖到暗處！”
陳景行低聲道。
迅速處理完尸體，陳景行立刻打了個手勢。
幾名戰(zhàn)士迅速占據(jù)了后門和側(cè)翼的有利位置，警惕地注視著可能出現(xiàn)的鬼子巡邏隊。
而陳景行則親自來到了集中營那扇沉重的木門前。
他按照與梁強約定的節(jié)奏，輕輕敲了敲門。
門內(nèi)早已準備就緒的梁強聽到信號，立刻示意身邊的幾個青年幫忙，小心翼翼地、悄無聲息地挪開了里面簡陋的門閂。
“吱呀——”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響動，集中營的大門，被緩緩?fù)崎_了一道縫隙。
門外，是陳景行堅毅的面孔和深邃的目光。
門內(nèi)，是三百多雙在黑暗中驟然亮起、充滿了緊張、期待和求生欲望的眼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梁強和幾名八路軍戰(zhàn)士的無聲指揮下，按照事先悄悄傳達的順序，開始有秩序地、悄無聲息地向門口聚集，等待著最終的突圍命令。
……
沉重的大門剛剛開啟，三百多名被囚禁的勞工在梁強和幾名戰(zhàn)士的低聲催促下，強忍著激動和恐懼，開始有秩序地、悄無聲息地向外流動。
整個過程幾乎聽不到雜音，只有腳步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和壓抑的呼吸聲。
然而，幾百人的行動，即便再小心，在這寂靜的夜里也難免引起一些動靜。
就在先頭的勞工已經(jīng)陸續(xù)走出大門，隱入墻角的陰影時，一陣皮靴敲擊地面的急促聲音從集中營兩側(cè)的通道傳來！
“喂！那邊怎么回事？為什么開門？！”
一聲厲喝劃破了夜的寧靜。
只見七八名負責(zé)外圍巡邏的鬼子兵，在一個曹長的帶領(lǐng)下，端著槍快步跑了過來，臉上充滿了警惕和疑惑。
他們的目光瞬間鎖定在洞開的大門和正在涌出的人流上，臉色驟變！
陳景行心中暗叫不好，但臉上卻迅速堆起先前那種不耐煩的官威，主動迎了上去，擋在他們與大門之間，用流利的日語呵斥道。
“慌什么！奉上級命令，緊急轉(zhuǎn)移這批勞工！有特殊情況，需要提前出發(fā)！你們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
那鬼子曹長顯然不是城門守衛(wèi)那種容易糊弄的角色，他狐疑地打量著陳景行，又看了看那些正在“轉(zhuǎn)移”、卻沒有任何鬼子兵嚴格看管，反而顯得有些急切的勞工，眉頭緊緊皺起。
“轉(zhuǎn)移？奉誰的命令？我們?yōu)槭裁礇]有接到通知？而且，轉(zhuǎn)移勞工為什么要在深夜進行？手續(xù)和文件呢？”
陳景行心中焦急，但語氣卻越發(fā)強勢，甚至帶著被質(zhì)疑的憤怒。
“八嘎！這是機密行動！需要向你一個小小的曹長匯報嗎？命令來自旅團部，由我們特別小隊執(zhí)行！情況緊急，來不及等你們層層通知了！耽誤了大事，你承擔(dān)得起責(zé)任嗎？！”
他一邊說，一邊用凌厲的眼神逼視著對方，試圖在氣勢上壓倒他。
那曹長被陳景行的氣勢懾了一下，但并未完全退讓，他堅持道。
“少尉閣下！沒有城防司令部的正式手令，任何人不得在夜間調(diào)動大批勞工！這是規(guī)定！請您出示相關(guān)文件，或者我現(xiàn)在立刻打電話向司令部核實！”
“混賬！你是在懷疑我嗎？”
陳景行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貼到那曹長的臉上，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威脅性。
“旅團部的直接命令，優(yōu)先級高于城防司令部！你非要核實？可以！等任務(wù)完成，我親自帶你去旅團部解釋！看看是你這個曹長的話管用，還是旅團部的命令管用！”
就在兩人言語交鋒、僵持不下之際，后面更多的勞工涌了出來，隊伍出現(xiàn)了一絲不可避免的混亂。
那鬼子曹長眼尖，猛地看到人群中的梁強正在低聲指揮，而一些勞工臉上并非麻木，而是帶著一種緊張的期待和激動！這絕不是正常轉(zhuǎn)移時該有的表情！
“不對！他們不是轉(zhuǎn)移！”
曹長瞬間反應(yīng)過來，臉色劇變，猛地舉槍對準陳景行，同時對身后的士兵嘶聲大吼。
“他們是敵人！快！攔住這些勞工！讓他們回去！開槍！開槍警告！”
他身后的鬼子兵也意識到了問題，紛紛舉槍，拉動槍栓！
“八嘎！不許動！”
曹長槍口指著陳景行，厲聲命令勞工。
“回去！統(tǒng)統(tǒng)回去！不然死啦死啦滴！”
眼看局勢瞬間失控，偽裝和欺騙已經(jīng)無法繼續(xù)！陳景行知道，生死就在這一線之間！
“動手！”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用中文發(fā)出了雷霆般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