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陜西那邊……”
柳如茵剛要翻下一頁。
“不念了。”
沈訣擺擺手,聲音有些虛,“聽見好事就行。外頭那兩尊大佛還在站崗?”
“站著呢。周延儒是個死腦筋,王承恩是怕回去沒法交差。”
柳如茵合上折子,眉頭微蹙,“這么耗著也不是辦法。崇禎那性子,要是以為你在裝病要挾,指不定又鬧出什么幺蛾子。”
沈訣費勁地直起身子,指了指桌案上那只黑漆漆的瓷碗。
“去,給他們送點點心。”
柳如茵看了一眼那碗東西。
那里面裝的不是藥,是沈訣讓格物院特調的化學試劑,專門用來洗槍管銹跡的強酸廢液,那是黑得發亮,聞著還有股刺鼻的焦糊味。
“你這人,太損。”
柳如茵嘆了口氣,起身端起那只碗,“要是把咱們首輔大人嚇出個好歹來,大明朝堂可就真癱了。”
沈訣重新躺回去,把毯子拉到下巴:“癱了才好。癱了,他們才知道誰是那根頂梁柱。”
……
豹房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延儒和王承恩精神一振,剛想往里沖,卻見柳如茵端著個托盤走了出來。
她換了身素白的衣裳,頭發有些亂,眼圈紅腫,眼角還掛著淚痕。剛一出門,那股冷風一吹,她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摔倒。
“柳……柳姑娘?”王承恩愣住了。
柳如茵沒搭理他,只是死死盯著手里的那只碗,手抖得厲害,碗里的黑水晃蕩著,差點灑出來。
“二位大人,請回吧。”
柳如茵帶著哭腔,聲音嘶啞,“九千歲……九千歲剛喝了一碗,這已經是第二碗了。吳大夫說,這是虎狼藥,是以毒攻毒的法子。喝下去,那是五臟六腑都在燒,要是挺過來就能活,挺不過來……”
她沒說下去,只是在那兒抽泣。
周延儒皺著眉,往前湊了一步,想看清那碗里到底是什么。
那液體粘稠得像瀝青,冒著一股詭異的黑煙。剛一靠近,一股嗆人的酸臭味就直沖腦門,熏得周延儒眼睛都睜不開。
“這……這是藥?”
周延儒捂著鼻子,“這怎么聞著像是火藥桶里的刷鍋水?”
“九千歲身子虧空太甚,尋常藥石無靈。”
柳如茵抹了一把眼淚,突然腳下一軟。
那一碗藥,好死不死,正好灑了幾滴在門檻外的那塊青石板上。
滋——!
那聲音極其刺耳,像是把熱油澆在了生肉上。
緊接著,一股白煙騰地冒了起來。
周延儒和王承恩眼睜睜地看著那塊堅硬的青石板,在眨眼間被燒出了幾個黑黢黢的小坑,還在不停地往里蝕,冒著令人牙酸的泡泡。
“啊!”
王承恩嚇得媽呀一聲,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后縮。
周延儒也是臉色慘白,胡子都在抖:“這……這這這……這是給人喝的?”
這哪里是藥!這分明是穿腸的毒汁!連石頭都能燒穿,這要是喝進肚子里,那腸子還不爛成泥?
“九千歲說……”
柳如茵也不管地上的動靜,只是盯著那碗剩下不多的黑水,眼神空洞,“大明如今這局面,不用猛藥救不回來。哪怕是把命搭進去,只要能多撐一天,也是賺的。”
說完,她端著碗,轉身就要往里走。
“等等!”
周延儒嗓子發干,話都說不利索,“既然……既然病情如此兇險,那……那老夫就不打擾了。這藥……這藥還是慎用,慎用啊!”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要是沈訣真喝這玩意兒死了,那誰都脫不了干系。
而且看這架勢,沈訣這是在拿命跟閻王爺搶時間,這種狠人,誰敢這時候去招惹?
“多謝首輔體諒。”
柳如茵背對著他們,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極力忍耐悲痛,“只是剛才天津衛那邊傳來消息,說是水師兄弟們聽說大人病危,群情激憤……大人聽了這消息,當場就吐了血。如今這局面,怕是只有這虎狼藥能吊著一口氣了。”
王承恩一聽“群情激憤”四個字,脖子一縮,爬起來拉著周延儒就跑。
“走走走!快走!別在這兒添亂了!”
兩人帶著一眾隨從,逃命似的上了馬車,連那個太醫都沒顧得上招呼。
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
洪武時空。
朱元璋盤腿坐在龍椅上,指著天幕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一個虎狼藥!”
老朱拍著大腿,“這哪里是藥,這分明就是一把刀子!一把插在周延儒和崇禎心口上的刀子!這丫頭片子演得真像那么回事,那眼淚說來就來,比那戲臺上的角兒還厲害。”
……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檢聽完周延儒的匯報,整個人僵在了御案后頭。
“你是說……那藥灑在地上,把石頭都燒穿了?”朱由檢聲音發顫。
“千真萬確!臣親眼所見!”周延儒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胃里翻騰,“那哪是藥啊,那簡直就是……”
朱由檢沒說話,只是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難道沈訣真的是為了大明,在透支性命?難道自己真的錯怪了忠良?
還沒等他這股子愧疚勁兒上來,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兵部尚書張鳳翼幾乎是滾進來的,手里舉著一份帶著雞毛的軍報,臉白得跟死人一樣。
“皇上!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啊!”
朱由檢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搶過軍報。
那是遼東經略熊廷弼發來的血書。
“皇太極未死!韃子敗退途中,并未回盛京休整,而是集結殘部三萬,繞道冷口,切斷了山海關外的糧道!
如今關外十三城糧草告急,軍心浮動!韃子放出話來,要用這十三城的百姓做軍糧!”
“熊廷弼急奏,請求朝廷火速調撥紅夷大炮二十門,糧食五萬石,還要……還要那種能連發的新式火銃,否則山海關防線,半月之內必破!”
啪!
軍報從朱由檢手里滑落。
皇太極沒死。
這頭受了傷的野獸,變得更瘋了。
他不要地盤,他要吃人!
“火炮……糧食……火銃……”
朱由檢喃喃自語,猛地轉頭看向王承恩,“咱們手里……還有多少?”
王承恩噗通一聲跪下,帶著哭腔:“皇上!戶部的銀子都拿去修皇陵和發軍餉了,庫里能跑老鼠!工部那邊說,造一門紅夷大炮得三個月!
至于那新式火銃……那……那是沈訣的獨門秘方,只有西山格物院能造,圖紙……圖紙還在豹房啊!”
朱由檢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