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亥時,月色如水,灑在雕梁畫棟的庭院中。
柳雙語招呼完客人,屏退了貼身侍女,獨自沿著回廊朝丈夫的住所走去。
夜風微涼,拂動她鬢邊的碎發,廊下燈籠搖曳,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路尋至書房,推開虛掩的門扉,便見郭睿坐在紫檀木茶幾前,手中把玩著一塊黑金令牌,燭光下,令牌泛著幽冷的光澤,一面刻著的“敕仙”二字格外醒目。
“忙完了?”郭睿抬眸瞧去,隨口招呼,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柳雙語輕輕點頭,蓮步輕移至近前入座,目光落在那塊令牌上,伸出手好奇問:“這是何物?”
郭睿卻將令牌收進了儲物袋,回道:“路攤上淘來的小物件,沒什么稀奇。”
柳雙語玉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起。
她抿了抿唇,順勢落手翻開盤子里倒扣的一個茶杯,執起青玉壺徐徐斟茶,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在靜謐的室內格外清晰。
郭睿捏起杯子笑問:“你覺得曹景延此人如何?”
柳雙語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起眼簾,反問:“哪方面?”
郭睿飲了口茶,目光透過氤氳的水汽望過去道:“各方面。”
柳雙語睫毛顫了顫,沉默片刻,簡單評價道:“很優秀,是個人物。”
郭睿點著頭一臉認同的樣子,說道:“他能有今日成就,少不了你當年提攜之功。”
柳雙語對視看去,坦然道:“我那算哪門子提攜,不過是念其資質尚可,勤學上進,給了些許資源罷了。”
郭睿笑了笑道:“話不能這么說,若無你撮合婚事,給他搭上柳族作后臺,以他當時所處的形勢,估計在青巖都出不了頭,何談后來?”
柳雙語默了默道:“你想說什么?”
郭睿似笑非笑,身體稍稍前傾問:“你喜歡他?”
柳雙語心中微微一緊,不自覺咽了下口水,嘴角扯出一絲笑容,故作輕松道:“頂多算欣賞,怎么……你吃醋啊?”
郭睿偏頭朝窗外看了眼,只見月色正濃,樹影婆娑。
他又移回目光,聲音平靜無波道:“我們和離吧。”
柳雙語臉上的笑容僵硬,盯著問:“為何?”
郭睿神情自若,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仿佛是說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沒有為何,不合適便分開。”
他拇指摩挲著杯沿,頓了頓,依舊和顏悅色,接著道:“不覺得這些年你我貌合神離,夫妻關系早已名存實亡了么?”
“既然過不到一起,不如就分開,各奔前程,你也好找自己的幸福去。”
柳雙語迎著目光直視道:“不合適你當初娶我?不合適過了幾十年?現在和離,你讓我成天下人的笑話?我覺得現在挺好,沒有不合適!”
郭睿對視片刻,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起身走到書桌后坐下,從桌案上拿起一本灰白色的冊子甩手丟去,邊道:“要么和離,要么拿著休書走人,你自己選。”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柳雙語柳眉倒豎,接住冊子翻開看了眼上面的內容,掌心浮光流動,“嗤”的一聲,便將冊子震成齏粉,然后猛地站起,氣沖沖叫道:
“我對感情不忠?何不說我偷人來得更直接些!”
“你信外面的謠言,不信我?”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從未有過不守婦道之舉,想以此休我,拿出證據來!”
郭睿眼神玩味,嗤笑道:“聲音大就有理?都鬧得人盡皆知了還要什么證據?”
“現在裝貞潔烈婦,要臉面了?當年春波城亂,你可沒這么多顧忌!”
“為了救自己姘頭,揚言要與家族決裂,孩子都不管也要帶人去淏州……”
柳雙語踏步往前,停在書桌前,打斷道:“我為何那么做,別人不知,你不清楚嗎?你暗地里做的那些事,別以為我不知道!我不與柳族劃清界限,等著被你連累?!”
郭睿劍眉一挑,伸著按著桌案正要起身發作,隨即卻按捺住了,以指輕叩桌案,無所謂道:
“不就是雙修死了幾個女人么,這種事在修行界少見?”
“別忘了,好些個還是你找來的!”
柳雙語呼吸一滯,緩了口氣,點著頭道:“對,我一心一意為你做了這么多,沒再給你找爐鼎,就說貌合神離,要休掉我?”
郭睿徹底撕破臉,嘴角浮現一抹譏諷之意,冷聲道:“一心一意?當了婊子還里牌坊!你敢說你和曹景延沒有私通?那前夜你二人在做什么?”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私會一個多時辰,你以為遣開下人,避著旁人,便無人知曉了嗎?”
柳雙語臉色微變,高聲道:“我與曹景延清清白白,我敢對天道起誓……”
話未說完,郭睿起身用力擺手打斷道:“別說這些沒用的!”
“單是外面對你的議論,就足夠我休你八百回!”
“何況曹景延自己都承認了!”
他冷笑一聲,眼中盡是鄙夷,繼續道:“怎么,想腳踏兩只船?你挺會玩啊柳雙語!抱歉,我沒興趣!好言好語跟你商量,非要我把話說得那么難聽?”
柳雙語氣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想要辯駁,一時卻無言以對。
一來,外面的風言風語確實錯在自己,有失婦人之德;二來,對方既然敢說曹景延承認,應該確有其事,不怕被求證,自己再爭辯也無濟于事。
此刻,她腦海里想的是,會不會是貼身侍女出賣了自己,前天夜里與曹景延深聊,自己這邊只有貼身侍女知道。
郭睿見對方被自己說得啞口無言,心中冷笑,面上卻緩和些許臉色,說道:“我意已決,念在夫妻一場,你我和離好聚好散,否則,我便昭告外界,將你休掉!”
柳雙語美眸中泛著晶瑩,用力咬了咬唇,吼道:“和離與休妻有何異?你讓我以后如何見人?!”
郭睿重新坐下,淡淡道:“那我管不著,是你咎由自取!”
“我咎由自取?”柳雙語一臉自嘲,對視良久,吐了口氣,點著頭道:“好,離就離!燦兒跟我!”
“只要他愿意。”郭睿回了句,抬眸看去又道:“這些年你操持家務付出不少,生意也一直由你打理,錢你可以帶走,不過宅子是我置辦的,收拾好了,你便自行離去罷。”
柳雙語深深看了眼,用力甩袖轉身離開。
出了閣樓,夜風撲面而來,她站在廊下,仰頭望了望天上的孤月,抬手抹了把眼角,隨即騰空而起,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不多時,她落在七重園一處院落,院中燈火通明,隱約傳來談笑聲,她身形一晃,閃身到客廳,掃視一圈問:“曹景延呢?”
眾人見她眼眶紅紅,都意識到了不對勁,互相交換目光后,柳青兒起身道:“夫君與大姐在里邊談事,語夫人,出何事了?”
柳雙語不回話,徑直朝里走去,柳青兒連忙邁步跟上。
二人到得修煉室門口,石門正好開啟。
曹景延和柳雨岑并肩走出,后者見到她,訝然叫道:“小姑……”
柳雙語徑直從二人身旁經過,進入修煉室,然后轉身扭頭,冷著一張臉,眼中直欲噴火。
曹景延朝柳雨岑和柳青兒使了個眼色,重新返回屋內,將石門關上。
室內靜謐,只有夜明珠和油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輝,柳雙語直直盯著他,語氣不善道:“你什么意思?”
曹景延劍眉微挑,輕笑一聲道:“看來你還是決定一條道走到黑啊!可惜事與愿違,不過你是自己一廂情愿罷了,他怎么跟你說的?”
柳雙語慍怒,炮語連珠道:“少跟我嬉皮笑臉!我跟你很熟嗎?”
“當面一套背后一套!一邊瞧不上我,說不曾有絲毫非分之想,一邊又承認與我有一腿,往我身上潑臟水!”
“噢,我被掃地出門,你好趁虛而入?無恥!”
“還是裝圣人想要拯救我?我的事你管得著嗎?”
曹景延看著對方這幅模樣,微微搖頭暗嘆可悲,翻手取出珠子推送過去,幽幽道:
“人心中的成見就像一座大山,好好聽聽吧,看看你誓死都要追隨的丈夫,在他心里,你又是什么樣的位置。”
“他可不止邪修這一點人神共憤,還有更令人作嘔的!”
說罷,曹景延走去桌前坐下,閉目養神。
柳雙語將懸浮在面前的珠子摘到手中,目光微閃,認出是司天監特供給高階諜探的《雙魚留音珠》。
她朝曹景延看了眼,往珠子輸入元氣激活,清晰的聲音在室內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
等珠子再也沒有聲音傳出,柳雙語雙肩微塌,面如死灰,怔怔站在那里,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又過了好一會,她抿了抿唇,聲音干澀地問:“你決定要對付他了?”
曹景延睜眼看去,反問:“你要替他求情?或者向他告發,換取重新在一起的機會?”
他探手將珠子拘禁回來,接著又道:“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他一直盯著顧玉穎不放,讓人寢食難安。”
柳雙語默了默道:“以我對他的了解,認定被戴了綠帽子,受了如此大辱,也不可能真心與你換女人,還付出這般大的代價。”
曹景延豈會不知,渾不在意道:“那就看誰更硬了。”
柳雙語睫毛輕顫,直視道:“我不知你哪來的自信,縱使你個人戰力再強,雙拳難敵四手,郭睿從來不止他一人。”
“他爺爺不比他弱,他師尊更是青云宗太上長老,年逾五百歲的金丹大圓滿,半步元嬰,燧國第一強者!”
“何況,他馭尸的能力從未顯露過,定然也非同小可。”
“整體實力而言,你曹氏與郭睿相比,相差一大截。”
“還是說,你打算將他邪修的身份公諸于世?你又沒有證據。”
猶豫頓了下,柳雙語繼續道:“景延,你要對付他,我無權干涉,可否……不涉及邪修?我自己無所謂,此事若暴露,牽連甚廣,燦兒定然要被波及,柳族也可能被連累。”
曹景延抿了口茶,道:“你不也說了,我沒證據,我若以此事作文章,說不定被反咬一口。”
柳雙語微微頷首,輕聲道了句‘謝謝’,轉而問:“何時動身去京都?”
曹景延回道:“明日一早便啟程,你呢,今后有何打算?”
柳雙語默不作聲,邁步朝石門走去,待到玉手搭在門把上,似乎已思慮妥當,扭過頭來問:“說實話,你可有喜歡我?”
曹景延對視看去,臉色古怪,好笑道:“破罐子破摔?”
柳雙語顫著睫毛道:“既然他將我推給你,我便遂了他的愿,倘若你不嫌棄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我哪里都不差,而且,這也是你與他的交易。”
頓了下,她直勾勾盯著道:“如何?哪怕一點點心動?或者惦記過的我身子?我不信你腦海里沒有浮現過我的影子!”
曹景延嘴巴張了張,氣笑道:“你這是要賴上我啊?”
柳雙語對視片刻道:“我處理完事情,便去青巖,今后唯你是從,定比你其她女人做得更好!”
說罷,她便拉開門戶離去,只留下曹景延呆坐在椅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