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斜著照進階梯教室，給空氣里的塵埃鍍上了一層金邊。
黃毛趴在桌子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腦袋隨著呼吸的節奏一點一點。
李信坐在他旁邊，單手撐著下巴，目光沒什么焦距地看著窗外。
這門《法則概論》是他的課，但他現在更像一個旁聽的。
講臺上那個頂著“杜宇澤”名字的助教，正照本宣科地念著PPT，聲音干巴巴的，聽得人昏昏欲睡。
“……所以，法則的本質，是宇宙為了維持自身穩定而存在的底層秩序。”助教推了推眼鏡，總結道。
就在這時，后排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杜老師，我有疑問。”
全班昏昏欲睡的學生，齊刷刷地朝后排看去。
說話的是一個新面孔，穿著剪裁合體的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身邊還坐著兩男一女，同樣是陌生的面孔，氣質和周圍穿著T恤牛仔褲的學生格格不入。
“請講。”李信抬了抬眼皮，看向那人。
他認得這張臉，凌風。
昨天在食堂里碰瓷失敗的那個。
交換生的手續辦得還挺快。
凌風站起身，雙手插在褲兜里，下巴微微抬起。
“老師您剛才說，法則的本質是秩序。但您之前的課程里，又反復強調，情感、混亂，甚至是錯誤，都是構成這個世界樂章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嘴角帶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恕我直言，情感是生物進化過程中殘留的缺陷，是需要被修正的bug。混亂是熵增的無序表現。把這些低等、原始的東西，和純粹、絕對的法則混為一談，是不是有些……太不嚴謹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
黃毛都被這動靜弄醒了，揉著眼睛，一臉茫然地看著凌風。
“這哥們誰啊？說話這么沖？”
周明坐在前排，手里的筆停住了。
他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出凌風那張寫滿傲慢的臉，眉頭緊緊皺起。
他能感覺到，這不是學術探討，這是挑釁。
凌風的同伴們，嘴角都掛上了看好戲的笑容。
這是他們早就設計好的陷阱。
用最純粹的邏輯，去攻擊那個建立在“凡俗情感”上的脆弱理論。
他們要逼那個藏起來的家伙，親自下場辯論。
只要他開口，只要他動用法則的力量，就一定會被他們捕捉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第一排那個看起來有些懶散的身影上。
李信打了個哈欠。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講臺邊，從助教手里拿過一根白色粉筆。
助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退到旁邊。
李信沒有看凌風，也沒有看臺下的學生。
他轉身，在巨大的黑板上，隨手畫了一個扭曲的圓環。
一個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莫比烏斯環。
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畫完之后，他把粉-筆往講臺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轉過身，終于看向凌風，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聲音不大，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如果這個環，一面代表‘存在’，另一面代表‘虛無’。”
“那么，它的‘內部’和‘外部’，你來定義一下？”
凌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邏輯和詰問，像一發裝填好的炮彈，結果對方根本沒給他開炮的機會。
對方直接拆了他的炮臺，然后問他，炮臺的地基是什么顏色。
“這……這只是一個拓撲學上的詭辯……”凌風的腦子飛速運轉，試圖找回主動權。
“是嗎？”李信反問了一句，然后就走下講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撐著下巴看窗外，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把問題，扔給了整個教室。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后，像一滴水掉進了油鍋，瞬間炸開了。
“這有什么難的？我眼睛看到的就是內部啊！”一個體育生喊道。
“不對！你拿個筆沿著畫，根本沒有邊界，你以為的內部，走著走著就變成外部了！”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立刻反駁。
黃毛也來了精神，跟旁邊的人討論起來：“我靠，有點意思啊！這不就跟游戲里穿墻一樣嗎？你以為你在墻里，其實你在墻外？”
周明死死盯著黑板上的那個環，眼睛越來越亮。
他猛地站了起來。
“我知道了！”
全班的目光又瞬間聚焦到他身上。
“不存在絕對的內部和外部！”周明的聲音有些激動，“‘內部’和‘外部’的定義，取決于‘觀察者’的位置和視角！”
“如果你是一個二維生物，被困在這個環的表面，那么你永遠走不到盡頭，對你來說，不存在邊界。但對于我們這些三維的‘觀察者’來說，我們可以輕易地指出它的內外！”
“所以！”周明的聲音拔高了，“不是法則本身定義了秩序！是‘我們’的觀察、‘我們’的感知、‘我們’的定義，賦予了它秩序的表象！情感、混亂、錯誤，這些都不是法則的對立面！它們和秩序一樣，都是我們用來‘定義’這個世界的工具！”
周明說完，整個教室鴉雀無聲。
幾秒鐘后，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黃毛使勁鼓掌，吼道：“牛逼啊明哥！雖然沒聽懂，但感覺好厲害！”
后排，凌風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
他精心準備的攻擊，被那個男人用一個簡單的圖形和問題，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
不，不是化解。
是直接被無視了。
那個男人甚至不屑于跟他辯論，而是把他的問題當成一個課堂作業，扔給了這群他眼中的“螻蟻”。
而這群“螻蟻”，竟然真的從這個無聊的問題里，延伸出了他們自己的“道理”。
一種混亂的、充滿漏洞的，但又……生機勃勃的道理。
他身旁，一個女同伴低聲說：“凌風師兄，我們的‘邏輯陷阱’……被他們用集體討論給填平了。”
“我看到了。”凌風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下課鈴聲響起。
李信伸了個懶腰，拍了拍還在亢奮中的黃毛。
“走了，吃飯去。”
他路過周明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周明本子上畫的，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圖。
然后，他走出了教室。
凌風和他的同伴們，還站在原地。
教室里那些興奮的學生，在他們身邊來來往往，討論著剛才那個有趣的問題，沒有人再多看他們一眼。
他們像是被整個世界孤立了。
墨塵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教室門口。
他靠著門框，把剛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師兄。”凌風看到他，像看到了救命稻草，“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
“他什么都沒做。”墨塵打斷了他，聲音很平靜。
“可……”
“他只是點了一把火。”墨塵的目光，投向窗外那些在陽光下走動的學生，“然后，讓這群凡人的‘求知欲’，自己燒了起來。”
凌-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張張年輕的、鮮活的臉。
他忽然明白了。
他們想要用冰冷的邏輯去凍結這片海洋，結果對方只是往海里扔了一塊滾燙的石頭。
石頭本身沒什么力量，但它激起了整片海洋的沸騰。
而這片沸騰的海洋，形成了一道他們根本無法逾越的，由無數混亂思緒和情感構成的……法則壁壘。
“我們一直想找的‘魚’，”墨塵收回目光，看著自己失魂落魄的師弟，淡淡地說，“可能根本就不是魚。”
“他更像……這整個魚塘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