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里，雷鳴般的掌聲剛剛停歇。
空氣凝固了。
舞臺上，“大師”臉上悲天憫人的笑容，像是被凍住的黃油，開始一寸寸龜裂。
臺下幾百雙狂熱的眼睛，齊刷刷地從舞臺轉向第一排，落在了那個剛剛嘬完手指，正一臉認真提問的年輕人身上。
蛋呢？
這個問題，像一根生銹的鐵釘，精準地扎進了那個由“認知變現”、“彎道超車”等詞語吹起來的華麗氣球。
氣球沒爆。
但它漏氣了。
黃毛張著嘴，剛剛還因“大師”的演講而激動漲紅的臉，此刻寫滿了茫然。
他看看一臉坦然的李信，又看看臺上臉色鐵青的“大師”，大腦一時處理不過來這巨大的信息落差。
周明捂著胸口，劇烈地喘了一口氣。
李信那句不合時宜的提問，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沸騰的催眠場域，讓他從窒息的精神壓迫中掙脫出來。
口袋里的手機不再發燙，屏幕上那行綠色的系統提示正在閃爍：【群體共情指令被‘基礎生理需求’概念打斷，場域邏輯鏈暫時失效。】
“大師”的眼角肌肉在瘋狂抽搐。
他從業二十年，收割過無數韭菜，什么樣的刺頭沒見過？
可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將麥克風舉到嘴邊。
他不能回答雞蛋的問題，一旦回答，他塑造的“神格”就會瞬間崩塌。
“這位朋友，問得好！”
“大師”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強行讓自己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充滿磁性的煽動感。
“雞蛋，能填飽你一時的肚子。但它能填滿你空虛的錢包嗎？能提升你貧瘠的認知嗎？”
他手臂一揮，指向背后的大屏幕。
“當你們還在為二十個雞蛋而計較的時候，有的人，已經通過升級認知，賺到了你們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他成功了，他把話題又繞了回來。
臺下的大爺大媽們，臉上再次露出那種“原來如此”的恍然表情。
黃毛也用力點了點頭，他覺得大師說得太對了，自己的格局，確實被二十個雞蛋給限制了。
“大師”看著臺下的反應，心中松了口氣。
他知道，必須立刻進入下一個環節，用一個更具沖擊力的東西，徹底鎖死這些人的心神。
他打了個響指。
舞臺燈光再次變幻，一名穿著旗袍的禮儀小姐，端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款款走上臺。
“家人們！”“大師”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激情。
他一把掀開紅布。
托盤上，靜靜地躺著一瓶造型奇特的礦泉水。
瓶身是深藍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瓶底似乎還有細碎的晶體在閃爍。
“這是什么？”
“這是能改變你們命運的圣水！”
“大師”將那瓶水高高舉起，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寶。
“它叫，‘量子糾纏高能智慧飲’！”
周明的瞳孔猛地一縮。
“普通人，大腦開發度只有百分之五！而只要喝下這一瓶，它就能激活你們沉睡的百分之九十五！讓你們過目不忘，思維速度提升十倍！”
“大師”擰開瓶蓋，對著空氣噴了一下。
一股奇異的甜香，瞬間彌漫開來。
“原價，九千九百九十九！”他吼道，然后話鋒一轉，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今天！為了回饋家人們的信任！為了讓更多人抓住財富的尾巴！”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跟公司申請了！我自掏腰包補貼！今天，不要九千九百九十九！也不要一千九百九十八！”
他停頓了一下，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麥克風嘶吼。
“只要，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八！改變命運的機會，帶回家！”
他手臂猛地一揮。
“家人們！上鏈接！”
背后的大屏幕上，瞬間跳出一個巨大的二維碼。
整個會場，瘋了。
“我買！我給我孫子買！他明年就要高考了！”
“我要買兩瓶！我要變聰明！”
“別擠！別擠我！我先掃！”
幾百號人，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掏出手機，雙眼通紅地對準屏幕上的二維碼。
“我靠！信爺！周明！快！快搶啊！”
黃毛也徹底瘋狂了，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解鎖了好幾次才成功，手指顫抖著就要去掃碼。
一只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別攔著我發財！”黃毛回頭，看到周明正死死地按著他。
周明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不能買！”他咬著牙，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那水里，有高濃度的‘幻想LSD’和神經抑制劑！喝了就全完了！”
黃毛愣了一下，隨即更加用力地掙扎起來。
“你懂個屁！這是大師的恩賜！你就是嫉妒！”
舞臺上，“大師”看著臺下瘋狂掃碼的人群，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第一排那三個格格不入的人身上。
一個在掙扎，一個在阻攔，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正靠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看著他手里的那瓶“圣水”，眼神像是在看路邊的刷墻廣告。
“大師”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是他這個完美收割場里唯一的變數。
不把他拿下，自己的“神格”就永遠存在瑕疵。
他決定，親自下場。
他拿著那瓶“量子智慧飲”，邁著優雅的步伐，走下舞臺，穿過瘋狂的人群，徑直走到了李信的面前。
會場里嘈雜的聲音，似乎都隨著他的腳步，慢慢變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里。
“大師”居高臨下地看著李信，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悲天憫人的微笑。
一股無形的精神力，像一根錐子，從他的眼中射出，直刺李信的大腦。
周明感覺自己身邊的空氣都扭曲了，那股精神壓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小伙子。”“大師”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魔力，直接在李信的耳邊響起。
“一個改變你命運的機會，就在眼前。”
“你，真的要因為眼前的偏見，而放棄它嗎？”
他將那瓶泛著幽藍光芒的“圣水”，遞到了李信的面前。
李信終于有了點反應。
他坐直了身體，沒有去看“大師”的眼睛，而是伸出手，接過了那瓶水。
黃毛停止了掙扎，崇拜地看著這一幕。
周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信把瓶子拿到眼前，晃了晃。
瓶底那些細碎的晶體，隨著他的動作，緩緩浮動。
他把瓶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眉頭皺了起來。
然后，在全場幾百號人的注視下，在“大師”那勝券在握的笑容中，李信抬起頭，瞥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一眼“大師”，臉上寫滿了嫌棄。
“這不就是自來水兌了點藍墨水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雷，在寂靜的會場里轟然炸響。
“大師”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李信沒理他，繼續低頭研究手里的瓶子，然后把瓶底對著燈光。
“你看，瓶底還沉著沙子呢。”
他把瓶子舉到“大師”眼前，指著瓶底那幾粒肉眼可見的微小顆粒。
“你這屬于食品安全問題。”
李信把瓶子塞回“大師”的手里，一臉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得罰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