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沙盤室里換上了加齊帝國與大石帝國邊境地區的地圖。
巨大的地圖幾乎覆蓋了整張橡木長桌,山脈、河流與關隘城池標注得一清二楚,上面擺滿代表不同軍隊的小旗,納克夏巴德周圍旗幟密布。
這張地圖出自一位在大石帝國做生意的加齊帝國商人之手,最近在羽毛筆軍事家中賣得很火。
世上不乏情報販子,舒云史迪加伯爵通過多種渠道獲取了大量情報,這些情報雖然有不少錯誤和模糊的地方,但在相互對照之下,依舊能將戰場形勢大致還原出來。
沙盤室里除了腓特烈和舒云史迪加伯爵,還有應邀前來的赫格爾公爵、蘭克伯爵、皮斯托伯爵、德爾登伯爵,侍從們端上茶水后將窗簾拉上,并將門關緊。
腓特烈環視一圈,俗話說開會的人越少事越大,內政和軍事的巨頭都聚在一起,今天恐怕不是研究戰例這么簡單。
德爾登伯爵站在地圖旁邊,手持一根指揮棒,重重地點在地圖靠近邊緣一處用暗紅色標記的區域,旁邊的標注將其稱為“死亡走廊”。
他說道:“加齊皇帝法提赫,沒有走任何一條熟知的大道,也沒有強攻任何一座關隘。”
他手中的指揮棍劃過那片象征死亡與不可能的暗紅區域,精準地戳在代表納克夏巴德的藍色城塞標志上。
“他帶著他的精銳新軍,硬生生從‘死亡走廊’鉆了過去,像一把匕首,直接插進了毫無防備的納克夏巴德。”
腓特烈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德爾登手中指揮棒劃過的軌跡,相關情報也到了他的案頭,這條路并不好走。
“攻城戰本身,”德爾登頓了頓,“沒打多久。”
“守軍沒想到加齊帝國的軍隊會出現,同時加齊軍隊在黃昏時分用旗幟欺騙的行動也很成功。”
“一萬守軍,依托堅城厚墻,只從黃昏守到子夜,很多防御措施根本來不及啟用。”
他環視眾人,加重了語氣,說道:“準確地說,是沒能組織起任何像樣的防守。”
“潰散、混亂、指揮失靈。”
“法提赫的旗幟在午夜之前就插上了城頭。”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壁爐里木柴輕微的噼啪聲,每個人的表情都藏在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
良久,腓特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伯爵,王室騎士團對此戰的意見如何?”
德爾登的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的神色,那里面有挫敗,有焦灼,也有一絲興奮。
“意見?”他的表情有些古怪,“這半個月,騎士團各部都在研究納克夏巴德之戰。”
“我們對著搜集到的關于那場戰爭的每一份報告、每一條語焉不詳的傳聞,在沙盤上日日夜夜地推演、拆解、爭吵,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紅的。”
“好幾個參謀軍官,因為爭論而直接在作戰室里動了拳頭,鼻血染紅了地圖。”
他深吸一口氣,指向“死亡走廊”,沉聲道:“我們推演加齊人到底怎么贏的,推演法提赫的那支新軍用了什么方法,能把這片在冬季吞噬了無數人的絕地,當成自家后院一樣幾乎無傷通過。”
“推演他們如何抵御敵人的反撲,在戰死和失去戰斗能力的人數達到四成的情況下,依舊能堅守城市,等到援軍抵達。”
“推演他們如何將一場理論上絕無可能的奇襲,變成了板上釘釘、足以震動大陸格局的大捷。”
一直沉默的蘭克伯爵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困惑:“那么,伯爵,吵了這么久,你們到底討論出什么結果?”
“加齊人是用了什么魔法,還是得到了什么庇護?”
他并非以軍事見長,但經歷過紅水車村之戰后也知道,一支軍隊戰損達到四成時會是什么情況。
這樣的軍隊還能堅守,想想實在可怕。
德爾登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地圖的山水關隘,最終落在了腓特烈的臉上,目光沉重。
他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房間里異常清晰。
“我們得出的結論是,加齊帝國皇帝法提赫組建并親自指揮的這支新軍,其組織、訓練、裝備和戰法思路,并非源自他們舊有的軍事傳統。”他頓了頓,嚴肅地說道,“他們學習、模仿,并試圖融合超越的,是另一種軍事模式,一種在我們這片大陸上,由韋森您率先展現并取得輝煌戰績的新式軍隊模式。”
“正是憑借這個,他們才完成了這場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一瞬間,地圖室內所有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聚焦在了腓特烈身上。
赫格爾公爵表情曖昧,舒云史迪加伯爵抱著的雙臂放了下來,蘭克伯爵的困惑變成了恍然與驚愕,皮斯托伯爵更是直接望向腓特烈。
腓特烈沒有立刻回應。
他仿佛沒有感受到那些匯聚而來的視線,只是沉默著,再次微微垂下眼簾,靜靜凝視著地圖上那片發生過激戰的土地。
德爾登繼續說:“讓人沮喪的是,我們發現,王室騎士團等軍隊,和大石帝國的軍隊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遇到相同的情況,恐怕難以應對或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隨后的沉默持續了十幾次心跳的時間,直到被舒云史迪加伯爵略顯急促的聲音打破。
他張了張嘴,似乎在猶豫什么,最后堅決地說:“自從紅水車村戰敗之后,我們都在尋找軍事改革的方向。”
“如果德爾登伯爵的判斷無誤,那么,萊茵聯盟的軍隊改革,不能再停留在紙面和爭論上了。”
“我們必須有所行動,真正的行動。”
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余波在眾人心中蕩漾開來。
而漩渦的中心,腓特烈依舊沉默,只是看著地圖,仿佛那上面正上演著比已知戰報更為深遠,也更為激烈的未來。
皮斯托伯爵今天第一次開口,嚴肅地說:“我認為,萊茵聯盟的軍隊,以韋森軍為方向進行軍事改革,可行。”
他身為軍務大臣,說話十分有分量。
“我們在紅水車村失敗了一次,士氣低迷,必須以一場更大的勝利來挽回頹勢。”
“現在,一個巨大的戰略機遇就在眼前,我們不能錯過。”
腓特烈的眼睛微微一瞇,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他看向舒云史迪加伯爵、赫格爾公爵和德爾登伯爵,發現三人微微點頭。
這讓腓特烈的心沉了一下。
正所謂蝴蝶煽動翅膀引發一場風暴,腓特烈謀劃中的大行動,點燃了他們心中的一團火焰。
德爾登伯爵伯爵從一旁的柜子里拿出兩幅新的地圖鋪在桌子上。
腓特烈一看,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氣。
看來,自己的步調要被他們打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