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后。
王程和沈清雪在一處山崖下停下腳步。
這里有一塊巨大的巖石,巖石下方凹陷進去,形成一個天然的避風處。
雖然簡陋,但足以遮風擋雨,也比外面安全得多。
沈清雪在巖石下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閉著眼調息。
她的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但心跳,還是時不時會快上那么一下。
她忍不住睜開眼,偷看王程。
他正盤膝坐在不遠處,閉目調息。
陽光從巖石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讓那張冷峻的臉顯得柔和了幾分。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似乎還殘留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清雪忽然想起剛才那句“你猜”。
她咬著唇,恨恨地想:猜什么猜?
有什么好猜的?他明明就是想親她!
只是沒親到而已!
但隨即,她又想起自已醒來的那一瞬間——他湊得那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已的倒影。
如果……如果自已晚醒一瞬……
她的臉,又紅了。
“看夠了?”
一個淡淡的聲音響起。
沈清雪渾身一僵,連忙別過臉。
“誰……誰看你了!”
王程睜開眼,看著她。
那目光平靜,平靜得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臉又紅了。”他說。
沈清雪:“……你閉嘴!”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又閉上了眼。
沈清雪瞪著他,胸口起伏,恨得牙癢癢。
但不知為何,那顆心,卻跳得比剛才還快。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不去想他,閉上眼,開始調息。
巖石下,陷入寂靜。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妖獸嘶吼聲,和風吹過山崖的嗚咽聲。
一個時辰后。
沈清雪睜開眼,氣息平穩了許多。
她看向王程,發現他也正好睜開眼。
兩人目光相對。
沈清雪下意識想躲,卻又硬生生忍住了。
“那個……”
她開口,聲音有些干澀,“剛才的幻陣……你是怎么破的?”
王程看著她。
“想知道?”
沈清雪點頭。
王程沉默片刻,緩緩道:“我看見她們了。”
“她們?”
“我的女人。”王程說,“林黛玉,史湘云,還有……秦可卿。”
沈清雪怔了怔。
“她們在幻境里……對我說,我不夠強,保護不了她們,是個廢物。”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已無關的事。
但沈清雪卻從那雙平靜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絲一閃而過的……痛。
“然后呢?”她輕聲問。
“然后我咬破舌尖,用疼痛讓自已清醒了一瞬。”
王程說,“那一瞬間,我看清了——她們不是她們。只是一團霧氣,披著她們的臉。”
沈清雪沉默片刻,忽然問:“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真的她們?”
王程看著她。
那目光,讓沈清雪心里一跳。
“因為她們不會說那種話。”
他說,“她們只會問我餓不餓,累不累,有沒有受傷。她們只會給我燉湯,給我上藥,傻乎乎地對我笑。”
他說著,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溫柔。
“她們不會怪我。”
沈清雪愣住了。
她看著那張冷峻的臉,看著那雙此刻變得柔和的眼睛,看著那微微勾起的嘴角。
她忽然有些羨慕。
不是羨慕那些女子。
是羨慕……有人能被人這樣信任。
“你……你很幸運。”她輕聲說。
王程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清雪被他看得心頭發慌,連忙移開視線。
“那個……那個秦可卿,她真的是你的女人?”
她問,聲音有些飄忽,“你們……你們什么時候……”
“這不重要。”王程打斷她。
沈清雪一怔。
“重要的是,”王程看著她,“你剛才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沈清雪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哭過。”王程說,“我看見你眼角有淚。”
沈清雪低下頭。
她咬著唇,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開口。
“我看見……我自已。”
王程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
沈清雪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此刻滿是復雜的情緒——有窘迫,有羞惱,還有一絲……她自已都不愿承認的……慌亂。
“我看見另一個我。”她說,“她跟我說……說我……說我對你……”
她說不下去了。
臉又紅了。
王程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對我什么?”
沈清雪咬著牙,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明知故問!”
王程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平靜,平靜得讓沈清雪心頭發慌。
她別過臉,不敢看他。
“反正……反正那都是幻境。”她悶悶地說,“都是假的。”
王程沉默片刻。
“是假的就好。”他說。
沈清雪一怔,轉頭看他。
“什么意思?”
王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走吧,該上路了。”他說,“古巫遺跡還遠著呢。”
沈清雪愣愣地看著他,看著那道玄色背影朝前走去。
她忽然有些失落。
說不清為什么。
但她還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繼續向南。
身后,那塊巖石靜靜佇立。
山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向遠方。
遠處,那座被紫色霧氣籠罩的古巫遺跡,若隱若現。
————
王程和沈清雪站在一座荒丘上,望著前方那片被紫色霧氣籠罩的廢墟。
那就是古巫遺跡。
方圓數十里的地面,像是被什么巨物狠狠砸過,凹陷成一個巨大的盆地。
盆地里,斷壁殘垣層層疊疊,有的高聳入云,有的塌成亂石堆。
那些建筑風格極為怪異——不是常見的飛檐斗拱,而是用整塊整塊的巨石壘成,表面刻滿了扭曲的符文,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光。
“就是這里。”
沈清雪的聲音有些發緊,“古巫遺跡,上古巫族最后的傳承之地。”
王程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片霧氣。
他的感知比沈清雪敏銳得多,能清楚地察覺到,那霧氣中蘊含著某種狂暴而混亂的能量。
那不是普通的瘴氣,更像是……陣法破碎后溢散的殘余。
“資料上說,這遺跡千年才開啟一次。”
沈清雪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仔細看著,“平日里被禁制封住,只有每千年一次的‘蝕月之夜’,禁制才會減弱,讓人得以進入。”
她抬頭看了看天。
西邊天際,一輪圓月正緩緩升起。
那月亮大得驚人,卻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像一只流血的巨眼。
“今夜就是蝕月之夜。”
沈清雪說,“最多一個時辰,禁制就會開到最弱。到時候,會有很多人進去。”
王程點頭,目光掃過四周。
果然,在這片荒丘的各個角落,已經有不少人聚集。
西邊那片亂石堆里,七八個穿著血色長袍的修士盤膝而坐,周身繚繞著淡淡的血色霧氣——血煞門的人。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獨眼中年,筑基后期,氣息陰冷。
東邊那棵枯死的老樹下,站著五個青衣劍修,個個氣息凌厲如出鞘的利劍——滄瀾劍宗的弟子。
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冷面青年,同樣是筑基后期。
更遠處,還能看見合歡宗的妖艷男女、金剛寺的光頭和尚,以及三三兩兩的散修。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輪血月升到正中。
王程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最后落在最靠近遺跡入口的一處高坡上。
那里,站著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頭發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面容清癯,身形瘦削,看起來就像個隨處可見的落魄老道。
但他周身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就像個凡人。
王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老道似乎感應到什么,轉過頭來,朝王程這邊看了一眼。
那雙眼睛,渾濁得像是蒙了一層灰,沒有任何神采。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勾起,卻讓王程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人……”沈清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是個散修吧?看不出修為。”
王程沒有說話。
他知道,那個老道,絕不簡單。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時候。
“走吧。”他說,“下去。”
兩人從荒丘上下來,朝遺跡入口走去。
所過之處,那些血煞門、滄瀾劍宗的弟子紛紛投來目光——有好奇,有警惕,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道吾宗的人?就兩個?”
“一個筑基后期,一個……體修?”
“體修也敢來古巫遺跡?找死吧?”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王程充耳不聞,徑直走到入口處的一塊巨石旁,盤膝坐下。
沈清雪在他身邊坐下,背靠著那塊巨石。
這塊巨石有三丈高,表面刻滿了扭曲的符文,散發著淡淡的紫色光芒。
光芒中,隱隱能看見一道若有若無的光幕,將整個遺跡籠罩其中。
那就是禁制。
王程伸出手,輕輕觸碰那道光幕。
“嗤——”
指尖剛觸及光幕,一股狂暴的力量便如電擊般襲來,將他的手彈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指尖皮膚微微發黑,被灼傷了。
但隨即,那黑色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皮膚恢復如初。
沈清雪在一旁看得真切,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那禁制,連她都不敢輕易觸碰。
他倒好,直接上手摸,被彈開之后,居然一點事都沒有?
“你……你就不怕死?”她忍不住問。
王程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沈清雪被他看得心頭發虛,別過臉去,不看他。
時間一點點過去。
那輪血月越升越高,越來越紅,將整片大地都染成暗紅色。
終于—
月上中天。
“嗡——”
一聲沉悶的嗡鳴從遺跡深處傳來,那籠罩整片廢墟的紫色光幕,忽然劇烈震顫起來!
光幕上的光芒,開始變得暗淡。
那些扭曲的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
“禁制減弱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血煞門的獨眼壯漢第一個起身,帶著手下朝入口沖去!
滄瀾劍宗的冷面青年緊隨其后!
合歡宗、金剛寺、散修們——所有人都朝那道光幕沖去!
“走!”沈清雪也站了起來。
王程站起身,握緊手中的鐵棍。
兩人跟在人群后面,踏入那道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