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京淮難得清閑了幾日，原本說好要接她下班一同吃飯，不料下午一個電話過來，只說廣城那邊出了點急事，得立刻趕過去。這一走，便是好幾天。

近來公司有份稿件趕著要，林晚已接連加了兩天班，今天總算完工。她輕輕舒了口氣，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傍晚時，她收到顧煜發來的微信。說他要剛從老家啟程回江城，顧姨托他捎了些東西，晚上給她送過來，估計九點左右到。

林晚看了眼時間，八點三十分。

她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始收拾東西，關掉電腦。她背起包包，步履輕快地朝外走。

江城的十月底，天氣仿佛一日三季。晨間舒爽，午后悶熱，待到晚上秋風一起，涼意便悄然而至。

林晚剛走出‘星越’，抬眼便看見不遠處停著一輛打著雙閃的黑色轎車。

她腳步不自覺地輕快起來，快步朝車子走去。還未走近，駕駛座的門便打開了，顧煜下了車。他手里提著一個保溫袋，倚在車門邊，看著她走近，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給。”他將袋子遞到她面前。

林晚笑著接過，沉甸甸的。不用猜她也知道是什么，因為她已經聞到了濃郁的桂花香——是她最愛吃的，顧姨親手做的桂花糯米藕。

她迫不及待地打開保溫袋，揭開里面保溫盒的蓋子，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混著糯米藕的溫潤氣息撲面而來。藕片被紅糖沁染得晶瑩紅亮，點綴著金黃的桂花。

她忍不住直接用手拈起一塊，咬了一口。軟糯的藕與甜香的糯米在口中化開，是熟悉的味道。

“真好吃，”她滿足地瞇了瞇眼，嘴角沾上一點亮晶晶的糖漬和細小桂花，“好久沒吃了。”

顧煜看著她毫不設防的滿足笑容，眼神柔和，也忍不住笑了笑：“嗯，慢點吃，都是你的。”

“顧姨身體好些了嗎？”林晚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做這個多麻煩，她身體不好，叫她別費心了。”

“我說了，”顧煜語氣里帶著些許無奈的縱容，“可她那會聽。只說你最饞這個，非要讓我帶給你。”

“我都這么大了，顧姨怎么還把我當小孩子……”。林晚無奈地嘀咕，心里卻泛起一陣酸軟的暖意。

顧煜看著她嘴角那點痕跡，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用拇指指腹，極其自然地替她輕輕抹掉了：“可不是小孩子么，吃相一點沒變。”

————

幾天前，周京淮突然接到母親電話，說姥爺突發急病住院。他當即放下手頭一切，同家人一道趕赴廣城。

在廣城待了幾日，直到姥爺情況穩定，已無大礙。他便以公司有急事需處理為由，先行返回江城。

回程路上，他想起離城前爽了林晚的約。車經過花店時，他特意下車挑了一束香檳玫瑰給她賠罪。

回到天璽灣時，公寓里一片漆黑，寂靜無聲。他看了眼時間，估摸著她還沒下班，便放下花，轉身又下了樓。

車子再次駛入夜色，朝著她公司開去。

車燈劃過街角，他一眼便看見了‘星越’門口不遠處那對身影。暖黃的路燈下，林晚捧著什么東西吃得正歡，仰著臉，笑容是他少見的。而她對面的男人，正抬手，溫柔地替她擦著嘴角。

又是他，顧煜。

周京淮握著方向盤的手倏然收緊，方才那點因為要見她而升起的雀躍，瞬間凍結，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

他猛地踩下剎車，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短促的聲響。推開車門，長腿邁出，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意，徑直朝兩人走去。

林晚背對著他，毫無所覺。是顧煜先看到了來人，臉上的笑容頃刻斂去，目光沉了下來。

林晚察覺到顧煜神色的變化，順著他的視線疑惑地轉過頭——

周京淮已走到近前，臉色沉冷如冬夜寒冰，目光先是在她臉上和她手中顯眼的保溫盒掃過，最后才落到顧煜身上，眸色深不見底。

“周總。”還是顧煜先開的口。

周京淮停下腳步，視線如同有實質。他并未立刻回應顧煜，而是又看了一眼略顯無措的林晚，才緩緩開口，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的疏離：“顧總，看來是挺閑的。”

這話里的冷意和暗藏的尖銳，讓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她立即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周京淮的手臂，指尖能感覺到他西裝面料下緊繃的肌肉。

“你怎么來了？”她仰起臉，聲音放軟，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和依賴，“是來接我的嗎？”

周京淮被她挽住，收回落在顧煜身上的冰冷視線，垂眸看向她。她眼底有來不及完全藏好的慌亂，和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沉默地看了她兩秒，那目光復雜難辨，最終才幾不可察地從鼻腔里應出一個字：“嗯。”

“外面好涼，”林晚趁勢挽緊了他的手臂，“我們快點回去吧。”

她半拖半拉地引著他轉向車的方向，然后才回頭，對依舊站在原地、面色凝重的顧煜說道：“東西我收到了，替我謝謝顧姨！你也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顧煜看著林晚近乎“乖巧”地依偎在周京淮身邊，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眼神里翻涌著擔憂與一絲晦暗。

林晚幾乎是將周京淮“推”進了駕駛座，自已則繞到另一邊迅速上車。

車門“砰”一聲關上，才那令人窒息的微妙對峙，徹底隔絕。

車內更靜了。引擎尚未啟動，只有儀表盤散發出幽微的藍光，映著周京淮陰沉的側臉。他目光直視前方，手搭在方向盤上，卻沒有動作。

林晚抱著懷里尚存一絲溫熱的保溫袋，那甜香仿佛還在鼻尖縈繞。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旁人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放得特別輕軟，試圖打破沉默：“他……只是給我帶點東西……”。

話還沒說完，他忽然傾身過來，手臂越過她的身前，林晚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咔噠。”

他伸手，替她拉過了副駕駛的安全帶，動作一點不溫柔。金屬扣入鎖槽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做完這個，他退回原位。

下一秒，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車身如離弦之箭般驟然竄出。強烈的推背感將林晚狠狠摁在椅背上。她猝不及防，短促地驚呼一聲：“啊——！”

窗外原本勻速后退的街景瞬間拉成模糊的光帶，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周京淮！你開慢點……”。她聲音發顫，帶著未散的驚嚇和懇求。

身旁的男人置若罔聞，下頜線繃得死緊，目光沉冷地鎖在前方仿佛沒有盡頭的道路上。他非但沒減速，反而再次深踩油門，引擎的轟鳴聲在密閉車廂內放大，震得人耳膜發麻。

林晚面色瞬間煞白，右手死死抓住頭頂的扶手。左手本能地將懷里的保溫袋抱得更緊。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速度帶來的失重感和窗外瘋狂倒退的、扭曲的光影。她甚至不敢側頭去看他此刻的表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十秒，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前方終于出現刺眼的紅燈。車子帶著一聲尖銳卻克制的剎車聲，猛地頓住，堪堪停在白線前。慣性讓兩人都向前傾去，又被安全帶勒回座位。

車內死寂，只有兩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引擎不甘的、低沉的余響。

林晚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驚魂未定地轉頭看向駕駛座的男人。

周京淮依舊目視前方，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手背因為用力而青筋微顯。側臉線條在窗外流轉的霓虹光影下，顯得格外冷硬、陰沉，仿佛覆著一層寒霜。

他完全無視了她的驚恐，也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已翻涌的怒意里。

綠燈亮起，幸而他沒有再像剛才那樣不管不顧地沖出去，而是恢復了正常車速。

危機似乎解除了，林晚狂跳的心才慢慢回復原位。許是這兩個月來和睦的相處讓她產生錯覺，以致讓她忘了，他原本就是個這么瘋的人。

林晚幾次悄悄側過臉，目光掠過他緊繃的側顏，那上面沒有絲毫緩和的跡象。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聲音也沒發出，只是心口沉沉地、無聲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