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老爺息怒!寶玉他……他一時糊涂,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王夫人沖上前去,一把拉住賈政的衣袖,哭得涕淚橫流。
“糊涂?我看他清醒得很!”
賈政一把甩開王夫人的手,那力道大得她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
幸而身后的周瑞家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賈政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息聲清晰可聞,那張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像是隨時要炸開。
“當著滿堂賓客,折辱自己的親兄弟!我們賈家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政老弟,消消氣,消消氣!”
一位須發皆白的族中長老站了起來。
這是賈家的遠房叔祖,論輩分比賈政還高著一輩,平日里不管事,只在重大場合出來充個場面。
他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過來,打著圓場。
“孩子還小,不懂事,說兩句也就是了,何必動這么大的肝火?傷了父子情分,反倒不美了。”
“是啊二叔,”王熙鳳也趕緊湊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寶兄弟就是這么個癡人脾性,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哪是跟恒哥兒過不去,他這是跟自個兒過不去呢!”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給賈寶玉使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我的小祖宗,你就服個軟吧,再鬧下去,誰也收不了場了!
“鳳丫頭說得是,”邢夫人也難得地開了口,她端著茶盞,慢悠悠地道,“寶玉素日里就是個癡的,今日許是見了這熱鬧場面,癡病又犯了。二老爺何必跟個癡兒計較?”
這話聽著像是在勸,可那語氣里分明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是啊是啊,孩子嘛,哪有不犯錯的?”
“寶玉,快給你父親認個錯,這事就過去了。”
“恒哥兒都給你臺階下了,你還愣著干什么?”
眾人七嘴八舌地勸著,那聲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蒼蠅在耳邊亂飛。
賈寶玉依舊站著,一動不動。
他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雕,直挺挺地戳在那里,臉上沒有表情,眼里沒有光。那些話,那些勸慰,那些看似關切的言語,落在他耳朵里,卻比刀子還傷人。
他們都在逼他。
逼他低頭,逼他認錯,逼他承認自己是個混蛋。
可錯的,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賈恒動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對著賈政深深一躬,那腰彎得極低,幾乎要折成九十度。
“父親,請您息怒。”
他的聲音清朗,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都是兒子的錯,惹得寶玉哥哥不快。您要罰,就罰兒子吧!”
這一下,更是火上澆油。
“你聽聽!你聽聽!”
賈政指著賈恒,又猛地轉向賈寶玉,氣得手指都在抖,那顫抖從手指蔓延到胳膊,又從胳膊蔓延到全身。
“你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
他的聲音里滿是痛心疾首,那痛心是真的,那失望也是真的。
“我怎么就生出你這么個不知好歹的孽障!”
他環視一圈,目光掃過滿院子的人。
那些親戚,那些清客,那些下人,一個個都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哽咽。
“諸位,不是我這個做父親的狠心,實在是這個孽障,太不讓人省心了!”
他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那動作滿是悲憤。
“今日恒兒大喜,他偏要來觸這個霉頭!平日里不讀文章,專在內帷廝混也就罷了,如今連兄友弟恭的道理都不懂了!我今天若不教訓他,來日他豈不是要翻天!”
一番話說得是聲淚俱下,情真意切。
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動容。
“寶玉,快給你父親和你兄弟認個錯吧。”
“是啊,寶兄弟,服個軟,這事就過去了。”
“你弟弟都給你臺階下了,你還愣著干什么?”
一道道聲音,一個個關切的勸慰,像潮水一般涌來。
可賈寶玉依舊站著。
一動不動。
仿佛一尊沒有靈魂的木雕。
他的沉默,在此刻成了最尖銳的挑釁。
賈政的忍耐,終于到了極限。
他看著賈寶玉那張倔強的、毫無血色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
一種極其陰冷的笑。
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漾開,卻讓人覺得遍體生寒。
“好,好得很。”
他緩緩坐下,動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鏡頭。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每一個動作都慢得讓人心慌。
“你以為你不說話,我就拿你沒辦法了?”
他抬起眼,看向賈寶玉。
那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你不是最寶貝你屋里那些丫頭嗎?”
賈寶玉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一直僵硬著的身體,終于有了反應。
賈政看著他的反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說道:“襲人,麝月,秋紋……一個個都嬌養得沒個規矩。我看,是該打發出去,配小子了。”
“你!”
賈寶玉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賈政。
那雙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終于有了神采——是驚恐,是憤怒,是不可置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喉嚨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襲人。
麝月。
秋紋。
那些名字,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他心上。
襲人是從小就服侍他的,溫柔體貼,知冷知熱。
麝月性子爽利,說話直來直去,卻最是忠心。
秋紋……
她們都是他心中很重要的人。
可現在,父親要用她們來逼他。
這比打他一頓,罵他一頓,要狠毒百倍!
【叮!檢測到賈寶玉遭受毀滅性精神打擊,心防徹底崩潰!負面值+2000!】
【叮!憎惡情緒達到頂峰!負面值+1000!】
【叮!絕望情緒滋生!負面值+1000!】
系統的提示音在賈恒腦海中瘋狂跳動,那數字一路飆升,幾乎要沖破天際。
賈恒垂下眼簾,掩住眸中一閃而過的笑意。
妙啊。
他本以為今天已經賺夠了,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驚喜。
父親這招,可真夠狠的。
“老爺,不可啊!”
王夫人也嚇白了臉。
她知道那些丫頭在寶玉心中的分量,那是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若是真把她們發賣了,寶玉怕是會瘋掉。
“閉嘴!”
賈政厲喝一聲,那聲音像炸雷一樣,震得王夫人一哆嗦。
“這里沒你說話的份!”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賈寶玉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要是不給恒兒賠罪,我明日就叫人牙子來,把他院里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發賣出去!”
“你敢!”
賈寶玉的聲音嘶啞,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的困獸。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血腥味。
“你看我敢不敢!”
賈政冷笑一聲,轉身走回座位,緩緩坐下。他端起茶杯,又放下,那動作從容不迫。
“我給你十息的時間。”
他伸出右手,豎起一根手指。
“一。”
那一聲,像喪鐘敲響。
賈寶玉的身體開始發抖。
“二。”
他想起襲人,想起她溫柔的笑臉,想起她夜里給他掖被角的模樣。
“三。”
他想起麝月,想起她叉著腰和婆子們吵架的樣子,想起她嘴里說著“二爺又胡鬧”,手上卻給他端來熱茶的溫柔。
“四。”
他想起秋紋,想起她笨手笨腳地給他梳頭,想起她因為梳不好而急得跺腳的樣子。
“五。”
“六。”
“七。”
每一息,都像一把刀,凌遲著他的心。
“八。”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九。”
賈寶玉動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那動作慢極了,仿佛每一個弧度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走向酒桌。
那幾步路,他走了一輩子那么長。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疼得他渾身發抖。
他拿起桌上的酒壺。
那沉甸甸的錫壺,平日里拿著輕巧得很,此刻卻有千斤重。
他的手抖得厲害,壺里的酒都在晃動,灑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他走到賈恒面前。
兩人四目相對。
賈恒的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擔憂”與“不忍”。
他眉頭微微皺著,眼里滿是關切,嘴唇動了動,仿佛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賈寶玉的臉上,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沒有光,沒有神采,只有無盡的空洞和絕望。
他提起酒壺。
壺嘴對準賈恒面前的空杯,酒液傾瀉而下。
清亮的液體注入杯中,發出輕微的聲響。
酒水很快就滿了,可他還在倒,酒液溢出杯口,流到桌面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嘩啦!
嘩啦!
那細微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放下酒壺。
拿起自己的杯子,雙手舉起。
那雙手抖得厲害,杯中的酒液在晃動,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弟弟……是哥哥的錯,哥哥……給你賠罪了。”
說完,他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可那點灼燒,遠不及他心中萬分之一的痛楚。
【叮!負面值+3000!】
“哎,這就對了嘛!”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兄弟之間,哪有隔夜的仇!”
大廳里的氣氛瞬間活了過來。
眾人紛紛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滿是欣慰和滿意。
仿佛剛才那一場鬧劇,不過是兄弟間的小小齟齬,如今雨過天晴,一切都好了。
王夫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
王熙鳳拍著手笑道:“這才對嘛!親兄弟,有什么過不去的?來,咱們一起喝一杯,祝恒哥兒前程似錦,也祝寶兄弟早日開竅!”
眾人紛紛舉杯。
賈政的臉色也緩和下來,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端起酒杯,示意宴會繼續,那模樣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賈恒也端起酒杯,對著賈寶玉,溫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溫潤如玉,恰到好處,讓人看了只覺得舒服。
“寶玉哥哥言重了,你我兄弟,何須如此。”
他將杯中酒飲下,然后親自為賈寶玉又滿上了一杯。那動作親昵又自然,仿佛他們真的是感情深厚的親兄弟。
“來,寶玉哥哥,咱們兄弟再喝一杯。”
他雙手舉杯,遞到賈寶玉面前。
賈寶玉看著遞到面前的酒杯。
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只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穩穩地舉著杯子。
看著那張臉,眉眼溫和,笑容得體,完美得無可挑剔。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讀過的那些史書里,那些最奸詐的權臣,最偽善的酷吏,大概……也就是這個模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