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未時剛過,蘇合一襲青衫,乘車抵達位于京城朱雀大街的兵部尚書王府。
王府門庭開闊,氣象森嚴,門前矗立石獅,披甲執銳的護衛戰力兩側,屋檐上一塊御筆親題的“國之柱石”匾額,無不彰顯著主人位極人臣的顯赫與威嚴。
早有管家在門前等候,見蘇合下車,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躬身道:“可是蘇提舉當面?老爺已在花廳等候,特命小的在此迎候,提舉請隨我來。”
“有勞。”蘇合微微頷首,神色平靜,隨管家步入府中。
穿過幾重儀門,沿途所見仆役皆規矩肅靜,府內布局大氣磅礴,隱隱有行伍之風,可見王尚書治家如治軍,法度嚴謹。
花廳內,兵部尚書王老尚書并未身著官服,而是一襲藏青色常服,正坐在主位品茶。
他年約六旬,鬢角微霜,面容清癯,一雙虎目不怒自威,雖只是隨意坐著,卻自有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見蘇合進來,他放下茶盞,目光如電般掃來。
“卑職蘇合,參見王老尚書。”蘇合上前幾步,依官場禮節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顯諂媚。
“老夫有失遠迎,蘇提舉勿怪,請坐。”王尚書拱手還禮,聲音沉穩。
“謝老尚書。”蘇合依言落座,腰背挺直。
早有侍女奉上香茗,王尚書打量了蘇合幾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開口道:“蘇提舉年少有為,地母宗一役,揚我國威,更難得的是不驕不躁,很好。”
“老尚書過譽,此乃卑職分內之事,全賴圣上洪福,杜司主運籌,將士用命,蘇合不敢居功。”蘇合應對得體。
王尚書微微頷首,似乎對蘇合的態度頗為滿意,話鋒一轉:“聽杜知義說,你在鏡衛營練兵也頗有一套,丙字營那群驕兵悍將,竟讓你在短時間內收拾得服服帖帖,連張煥那小子都在你手里吃了癟?”
蘇合道:“張教頭乃軍中俊杰,此前切磋,不過是同袍間日常操練,互有促進罷了,丙字營弟兄們本就底子不差,稍加點撥,便知進退,并非蘇合之功。”
“不居功,不自傲,懂得維護同袍顏面,年紀輕輕有此胸襟,難得。”王尚書語氣緩和了幾分,“玄坤那小子在你麾下,沒給你惹麻煩吧?”
“王兄行事沉穩,恪盡職守,是難得的得力幫手。”蘇合如實說道,并從袖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木匣,雙手奉上,“今日冒昧登門,略備薄禮,還望老尚書不棄。”
王尚書示意管家接過,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本手書的《槍法精要注解》。
他微微一怔,拿起注解隨手翻了幾頁,眼中精光一閃。
這其中赫然竟是王家家傳槍法的注解,不光查漏補缺,許多精妙之處,甚至遠超槍法本意。
這下子,王尚書是真的驚訝了。
“蘇提舉從何處學到我王家槍法?”
蘇合笑道:“并未習得,只是平日看見王玄坤演練,有所感而已。”
王尚書深深看了蘇合一眼,笑道:“好一個有所感!蘇提舉天縱奇才,日后必有大展宏圖之時,我待玄坤謝過了!”
王尚書合上木匣,“來人,去請夫人和少爺小姐們過來,就說蘇提舉到了,家宴可以開始了。”
片刻后,王尚書夫人、幾位兒媳,以及孫輩數人陸續來到花廳。
王老夫人慈眉善目,對蘇合很是和藹,幾位少夫人也舉止得體,孫輩中,除了隨杜知義一同回京的王玄坤,還有一位年紀稍長的青年,名為王玄明,是王尚書的嫡長孫,此外還有幾位年紀更小的少爺和小姐。
王玄坤見到蘇合,恭敬行禮:“屬下參見提舉大人!”眼神中帶著敬畏。
蘇合微笑還禮:“王兄不必多禮。”
王玄明則好奇地打量著蘇合,眼中帶著幾分審視和躍躍欲試。
家宴設在水榭旁的花廳,氣氛融洽。
王尚書顯然對蘇合頗為看重,席間不僅問了地母宗之戰的細節,還問及他對武者培養的看法,蘇合有問必答,言辭懇切,既不夸夸其談,也不藏拙,偶爾幾句見解,讓王尚書都暗自點頭。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活絡。
王玄明趁機湊到王玄坤身邊,低聲道:“二弟,這位蘇提舉真像傳說中那么厲害?我看他文文靜靜的,不像啊。”
王玄坤低聲道:“大哥,提舉大人深不可測,你切莫胡來。”
王玄明眼珠一轉,笑道:“放心,我有分寸,就是好奇,想見識一下……你看祖父對他如此賞識,我們做小輩的,找機會‘請教’一下,也是表達親近之意嘛!待會我讓劉師傅出面,點到即止,若是蘇提舉贏了,我們正好極力夸贊,拉近關系,若是劉師傅僥幸占點上風,我們就說是平手,給雙方留足面子,豈不兩全其美?”
王玄坤還有些猶豫,但王玄明已經起身,端著酒杯對王尚書和蘇合笑道:“祖父,今日其樂融融,孫兒有個不情之請,聽聞蘇提舉武道修為高深,我們府上的席教頭對蘇提舉仰慕已久,特意請孫兒詢問提舉,不知能否切磋一二?”
他頓了頓,又道:“此話按說無禮,但大家都是武道中人,難免見獵心喜,不知蘇提舉能否答應?也好讓我們開開眼界。”
王尚書何等人物,豈能不知自己孫兒那點心思?他瞪了王玄明一眼,看向蘇合道:“蘇提舉,小輩胡鬧,不必理會。”
蘇合心知這是宴席上難免的環節,也是王府一種變相的考教,他放下筷子,神色從容對王尚書道:“老尚書,既是助興,切磋一下也無妨。”
王玄明忙道:“席教頭是府上的護衛教頭,一手‘驚雷破軍槍’使得出神入化,如今已是五境中階的修為。”
他話音剛落,席間一位身材精悍的中年漢子站起身,對蘇合抱拳道:“在下席簽,久仰蘇提舉大名,冒昧請益,還望提舉不吝賜教。”
此人氣息沉凝,站在那里便如一根標槍,隱隱有雷音在體內流轉。
王尚書見蘇合應允,便點點頭:“既如此,那便點到為止,來人,取兩柄未開刃的練習兵器來。”
“遵祖父命!”王玄明大喜。
很快,兩柄練習用的長刀和長槍被送了上來。
刀是百煉鋼刀,槍是白蠟木桿配鋼頭,皆未開刃,但分量、手感與真兵器無異。
眾人移步至府內的演武場。
場地寬闊,地面鋪著青石板,王府家眷和下人們聽說有切磋,也紛紛圍攏過來,充滿期待。
蘇合與席簽在場中站定,各自取刀持槍。
“蘇提舉,請!”席簽低喝一聲,手腕一抖,長槍“嗡”地一聲發出輕鳴,槍尖斜指地面,一股銳利無匹、隱含雷鳴的氣勢緩緩升騰。
他雖是五境中階,但并未因為蘇合低一層小境界而輕視,反而如臨大敵。
“席教頭,請。”蘇合持刀而立,刀身平舉,姿態隨意,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沉穩氣度。
席簽不再多言,眼中精光一閃,腳下猛地一踏,青石板微裂,整個人如一道離弦之箭疾射而出,長槍化作一道銀色閃電,撕裂空氣,發出“嗤嗤”厲響,直刺蘇合咽喉!
這一槍快、準、狠,更隱隱帶著風雷之勢,雖是練習槍,卻已盡顯沙場殺伐之氣!
圍觀的家眷發出低呼,王玄明也屏住呼吸,王玄坤則握緊了拳頭。
面對這迅若驚雷的一槍,蘇合身形未動,直到槍尖及體前三尺,手中長刀才倏然揚起,刀光如雪,后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斬在槍桿七寸之處!
“鏘!”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席簽只覺得槍身傳來一股奇異的震蕩之力,不僅將他雷霆萬鈞的直刺之勢帶偏,更讓他后續變化為之一滯!他心中微凜,槍勢順勢一轉,化刺為掃,槍影重重,如狂風暴雨般罩向蘇合,槍風呼嘯間,隱有低沉雷鳴。
蘇合腳步輕移,身形在重重槍影中飄忽不定,手中長刀化作道道流光,并不與長槍硬碰,而是每每于間不容發之際,或點、或撥、或引、或截,總能在最關鍵時刻,以最小的力道,擊中槍法勁力轉換的節點,將席簽凌厲的攻勢化解于無形。
“好精妙的刀法!”王尚書眼中異彩連連,忍不住贊道,“看似樸實,實則已臻化境,每每擊其必救,破其未發!此等眼力與掌控,絕非尋常五境初階能有!”
席簽越打越是心驚,他感覺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無論槍法如何變化,總被對方輕易看破并加以克制,一身雄渾的雷罡和精妙的槍法竟有種無處著力的憋悶感。
他知道不能再拖,否則必敗無疑!
“蘇提舉小心了!”席簽暴喝一聲,身形驟然后撤三步,周身氣勢猛然暴漲,雄渾罡氣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精神威壓和雷霆意境彌漫開來,讓圍觀者心神震顫。
他手中長槍劇烈震顫,銀白色的槍身竟隱隱透出藍紫色的電芒,發出“噼啪”輕響!他整個人與長槍仿佛融為一體,一股狂暴、毀滅、迅疾的雷之意境沖天而起!
“雷龍嘯天!”
席簽人隨槍走,槍化龍形!伴隨著一聲仿佛來自九天的低沉龍吟,一道完全由凝練雷罡構成的、栩栩如生的藍紫色蛟龍虛影纏繞槍身,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咆哮著向蘇合噬咬而去!
這一槍是席簽壓箱底的絕技,將雷屬性罡氣的速度與威力發揮到了極致,槍未至,那股恐怖的雷霆意志和凌厲槍意已籠罩全場!
“啊!”一些膽小的女眷忍不住驚叫出聲,王尚書也微微坐直了身體,目光緊緊鎖定場中。
面對這氣勢驚天動地的一槍,蘇合眼中終于閃過一絲認真的神色。
“金烏罡氣”運轉,被他以入微的控制力壓制塑形,呈現出熾烈堂皇的金色火焰形態!
“唳!”
一聲清越的鳴啼自蘇合刀中響起,他踏步擰腰揮刀,動作簡潔流暢毫無花哨,刀鋒之上,金色火焰罡氣噴薄而出,瞬間凝聚成一只神駿無比的三足金烏虛影!
金烏展翅,烈焰熊熊,帶著焚燒邪祟光照大千的煌煌意境,毫不畏懼地迎向那咆哮而來的雷龍!
至剛至陽的烈焰,對上狂暴迅疾的雷霆!
剎那間,演武場中央仿佛化作了兩種天地偉力碰撞的禁區!金色與藍紫色的光芒交織湮滅,恐怖的意境碰撞和能量波動,讓圍觀者心神搖曳,呼吸困難!
“轟!!!”
兩股強悍意境與凝練罡氣碰撞產生的無形轟鳴在眾人腦海中炸響!
光芒瞬間達到極致,然后驟然收斂、消散。
場中情形清晰呈現。
蘇合持刀而立,面色平靜,氣息勻長,刀身上金色火焰緩緩熄滅,青衫之上纖塵不染,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擊與他無關。
而席簽則單膝跪地,以槍拄地,胸膛劇烈起伏,額頭見汗,臉色微微發白。
他手中的長槍兀自輕輕顫抖,槍尖處隱隱有一絲焦痕,他周身狂暴的雷罡意境,仿佛被一股無形而純粹的光明力量凈化了一般,出現了一片短暫的“空白”區域,使得他后續的罡氣運轉都出現了一絲凝滯。
這正是蘇合動用了極小范圍的“圣光領域”能力,將席簽的罡氣牢牢壓制,但因為并未展現完全領域,所以并未有人能分辨出,只當是蘇合的特殊手段。
高下立判!
全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席簽略顯粗重的喘息聲。
足足過了三息,席簽才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中的駭然掙扎著站起,對著蘇合鄭重抱拳,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蘇提舉神技,劉某輸得心服口服,多謝蘇大人手下留情!”
他知道最后碰撞的剎那,對方刀上的火焰罡氣在觸及他槍勢核心時,明顯收斂了絕大部分威力,否則絕不止是氣息紊亂這么簡單。
而那瞬間凈化他雷罡的神秘力量,更是讓他聞所未聞,驚駭之余,深知對方深不可測。
蘇合還刀入鞘,微微拱手:“席教頭槍法如雷,剛猛無儔,蘇某也是僥幸,承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