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丁浩笑了笑,不動聲色地抽出手,“大家都餓了吧?要不先吃飯?”
這一頓晚飯,吃得那是悲喜交加。
劉雪琴把家里過年留的臘肉都切了,不住地往丁浩碗里夾菜,那架勢恨不得把丁浩當祖宗供起來。
吃過飯,白青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小浩,你跟我來書房一趟。”
白小雅剛想跟著進去,被劉雪琴一把拉住。
“你這孩子,懂不懂事?男人們談正事,你跟著摻和什么,去,把碗洗了。”
書房里。
燈光昏黃,氣氛卻異常凝重。
白青山從柜子里拿出一套平時舍不得用的紫砂茶具,又拿出一個精致的鐵皮茶葉罐。
這是丁浩之前送他的那罐特級“母樹大紅袍”。
水燒開了,熱氣騰騰。
白青山熟練地溫杯、洗茶、沖泡。
那一套動作行云流水,透著一股子儒雅之氣。
茶香瞬間溢滿了整個書房,那種獨特的巖韻蘭香,讓人聞一口都覺得神清氣爽。
丁浩剛伸手要去端茶壺,卻被白青山擋住了。
“坐好。”
白青山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
他站起身,雙手端著茶壺,微微欠身,親自給丁浩面前的杯子斟滿了茶水。
這一舉動,在這個講究長幼尊卑的年代,簡直是破天荒的。
丁浩也沒矯情,受了這一杯茶。
“小浩。”
白青山放下茶壺,坐回椅子上,目光炯炯地看著對面的年輕人,
“這杯茶,是我謝你的。也是我給你賠不是的。”
“叔叔言重了。”丁浩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湯入口回甘,確實是極品。
“不言重。”
白青山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之前我看你,覺得你是個有本事的年輕人,但也僅僅是有本事。
我覺得你哪怕再能干,配小雅,雖然不算高攀,但也絕不是門當戶對。”
說到這,白青山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自嘲。
“我這人啊,讀書讀傻了,總帶著點知識分子的清高。
哪怕你之前拿出了那么多好東西,我也只是覺得你運氣好,或者路子野。可今天……”
白青山想起了會議室里那一幕。
那個讓他絕望的死局,在丁浩面前就像個笑話。
那個讓他都要仰視的紀委處長,在丁浩請來的人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
而那個讓他心驚膽戰的京城周秘書,居然還要看丁浩的臉色行事。
這一切的一切,徹底顛覆了白青山的認知。
“今天我才明白,你是潛龍在淵啊。”
白青山看著丁浩,語氣感慨,
“你哪是配不上小雅,是我們白家……高攀了你。”
丁浩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叔叔,您這話說得就見外了。
我和小雅是自由戀愛,沒什么高攀低就。
我有本事,那是為了讓我以后得老婆孩子過得好,為了讓我家里人不受欺負。”
丁浩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
“只要您承認我是白家的女婿,那咱們就是一家人。
誰敢動我家人,我就讓他后悔來到這個世上。
王建功是第一個,但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
這話聽得白青山心里一顫。
他從丁浩的話里,聽出了一股子讓人心安的霸氣,也聽出了一股子讓人膽寒的殺氣。
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采購員能有的氣場。
白青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撼。
他知道,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自己那些所謂的官場經驗、人生閱歷,根本就不夠看。
“好!好一個一家人!”
墻上的老式掛鐘,“咔噠、咔噠”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白青山的心坎上。
白青山捧著茶杯,手心里全是汗。
那杯極品的大紅袍已經溫了,但他一口沒動。
他的腦海里,反復回放著剛才會議室里的那一幕。
那個穿著深色風衣的寸頭男人,那個只露了一面的紅皮本子,還有趙處長那一瞬間從威嚴到卑躬屈膝的轉變。
他是個讀書人,也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半輩子。
他太清楚那個級別的證件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省里能管的人,那是直通天聽的。
“小浩。”
白青山終于開口了,嗓子有點發緊。
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磕碰,發出輕微的脆響,“剛才那位……那位同志……”
話到了嘴邊,白青山又卡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丁浩。
丁浩正靠在椅背上,神態慵懶,聽到白青山的問話,不由抬眼看過來。
那眼神很平和,帶著點笑意。
但就是這平平淡淡的一眼,讓白青山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能問。
白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教育廳雖然是個副廳長,管管學校、發發文件還在行,可一旦涉及到那種層面的東西,他連那個圈子的門檻都摸不著。
丁浩既然沒主動介紹那人的身份,也沒解釋為什么會有京城的人來給他撐腰,那就說明這事兒的水深得沒邊。
自己如果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僅是讓丁浩為難,搞不好還會給家里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沒什么。”
白青山迅速改了口,掩飾性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我是想說,那位同志幫了大忙,改天是不是該登門道謝。”
丁浩看著白青山那一臉強裝鎮定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老丈人是個聰明人,知進退,懂分寸。
“謝就不必了。”
丁浩身子前傾,給白青山續了點熱水,
“他是帶著任務來的,順手幫個忙而已。只要叔叔您沒事,這人情就算用得值。”
“順手”兩個字,丁浩說得輕描淡寫。
可白青山聽在耳朵里,卻像是一聲驚雷。
為了“順手”幫個忙,就能調動那種級別的人物,就能讓省紀委的趙處長嚇得立正敬禮?
那丁浩手里握著的牌,到底得有多大?
白青山忽然覺得,自己這一晚上受到的沖擊,比這半輩子加起來都多。
“小浩啊……”
白青山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滄桑,
“原本我還擔心,小雅跟著你會吃苦,或者受委屈。現在看來,是我們白家……高攀了。”
這話他說得很重,也很真。
在這個講究門第出身的年代,一個省廳干部的女兒嫁給一個農民,那是下嫁。
可現在這層窗戶紙被捅破了,白青山才明白,真正高不可攀的,其實是丁浩。
丁浩沒接這個話茬,只是笑了笑。
他不需要在這個時候去強調什么家庭地位,事實擺在眼前,有些話,長輩自己悟出來,比他說出來更有分量。
“叔叔,您言重了。”
白青山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角落的柜子前。
白青山從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長條形的紅木盒子。
盒子放在桌上,白青山沒有急著打開,而是深吸了一口氣,手掌在盒蓋上摩挲了幾下,像是要最后感受一下那種觸感。
“這東西,太燙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