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下來。
但這平靜之下，卻仿佛蘊含著更深的寒意與決斷。
“葉伈顏。”
她的目光落在孫女臉上，不帶絲毫溫度。
“你今日此言此行，是要與我葉家，徹底斷絕關系？”
葉伈顏迎著祖母的目光，眼中痛楚與釋然交織。
她再次欠身，聲音清晰而坦然：
“祖母，伈顏感謝葉家當年將我接回。”
“至少讓我知道，自己并非無根浮萍，尚有家族可依。”
她頓了頓，嘴角泛起一絲極淡、卻滿是澀然的弧度。
“但，很多事，很多緣由，不需要伈顏在此——明言，不是嗎？”
她的目光輕輕掃過臉色變幻的大夫人，掃過神情復雜的葉安瀾。
“接我回來，是因為姐姐當年不愿履行與林家的婚約，葉家需要另一個‘合適’的女兒。”
“姐姐與辰安哥哥和離，是因為姐姐心有所屬，不愿受縛。”
“整個葉家，上下重視、傾盡資源維護的，從來都是姐姐葉安瀾，是葉家的將星與門面。”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針。
“而我葉伈顏，從始至終……”
“不過是個隨時可以拿來替換、填補空缺的……‘替代品’罷了。”
“你——！”大夫人沈秀晴氣得眼前發黑。
老太君的眼神驟然凌厲了三分，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
“你確定要如此想？如此做？！”
葉伈顏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與辰安并肩更緊。
她抬起清亮的目光，毫無畏懼地回視：
“伈顏心意已決。”
“不后悔？”老太君的聲音低沉如悶雷。
少女忽然展顏一笑。
那笑容褪去了所有清冷與疏離，明媚如穿透陰云的陽光，帶著前所未有的燦爛與堅定。
“絕不后悔！”
四字斬釘截鐵，回蕩在寂靜的正堂。
老太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
“好。”
“好！好一個心意已決！好一個絕不后悔！”
她猛地抬起龍頭拐杖，杖尾重重頓地！
“來人！！”
門外候命的葉明連滾爬入，渾身抖如篩糠。
“傳我令！”
老太君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不容置疑。
“將葉伈顏之名，從葉家族譜之上——”
“即刻劃去！”
“并通傳各家，昭告天下！”
“自今日起，葉伈顏與我鎮北侯府葉家——”
“再無半分瓜葛！！”
此言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逐出族譜！昭告天下！這是最徹底的決裂！
葉伈顏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臉色更白了一分，但被辰安牢牢扶住的手，卻依然堅定地回握著他。
老太君的目光猛地轉向辰安，那目光里充滿了冰冷的怒火與某種深沉的算計。
“辰安！”
“如此，你可滿意了？！”
辰安將葉伈顏護在身側，面色沉靜如水。
“老太君行事，自有您的分寸與考量。”
“晚輩，不敢置喙。”
“你不敢？！”老太君冷笑，拐杖直指，“我看你敢得很！！”
她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強勢。
“雖然你與安瀾已有和離文書。”
“但此事，老身從未點頭！”
“在老身看來，你與安瀾之間，不過是年輕氣盛，鬧了些別扭而已！”
她的目光掃過臉色驟變的葉安瀾，聲音斬釘截鐵。
“因此，自今日起，你辰安的身份如舊！”
“仍是我葉家名正言順的姑爺！”
“什么？！”
“不行！！”
四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第一道來自辰安，冷冽如冰。
第二道來自葉安瀾，帶著驚怒與抗拒。
第三道來自葉伈顏，微弱卻堅定。
而最后一道，竟是來自正堂大門之外！
眾人霍然轉頭。
只見九皇子云林，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
他似是匆匆趕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鬼市陰晦氣息。
錦衣微亂，發絲稍散，臉上慣有的矜持笑意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陰沉與急切。
顯然，他得知老太君出關的消息后，便立刻趕來了葉府。
“九皇子殿下。”
老太君看到云林，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語氣疏離而冷淡。
“今日我葉家處理家事，似乎……并未邀請殿下。”
云林邁步踏入正堂，目光先是在臉色蒼白的葉安瀾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閃過疼惜，隨即轉向老太君。
那眼神里，再無平日刻意維持的溫潤與算計，反而翻涌著被長久壓抑的屈辱與不甘。
“老太君！”
他的聲音因情緒激動而微微提高。
“昔年您便瞧不上我，嫌我出身，嫌我心性。”
“如今我云林已入武道院，修為突破先天，更是于北境戰場護持安瀾，立下功勛！”
“為何您還是如此看待于我？！為何仍要阻撓？！”
面對這個曾當眾羞辱過自己的葉家老太婆，此刻情緒激蕩之下，云林似乎失了平日里的隱忍與算計，言語間失了分寸。
老太君面對他的質問，神色毫無波動，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對。”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既然九殿下將話說到如此直白的地步，那老身也無需遮掩。”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直刺云林。
“你，配不上安瀾。”
“祖母！！”葉安瀾忍不住急呼出聲，眼中滿是不解與痛苦。
“你閉嘴！”
老太君厲聲喝止葉安瀾，龍頭拐杖指向她，眼中滿是怒其不爭的厲色。
“葉安瀾！看看你做的蠢事！”
“你是要將整個葉家，都卷入皇權奪嫡的滔天漩渦之中嗎？！”
這是老太君第一次如此赤裸、嚴厲地點明其中關竅！
如今大夏內外交困，暗流洶涌。
云林野心勃勃，心思深沉，絕非安瀾良配，更非葉家可以依附的明主。
老太君看得清楚，怎能允許葉家百年基業，與云林綁上同一輛戰車？！
“憑什么？！”
云林臉色鐵青，胸膛起伏，拳頭緊握，指節發白。
他死死盯著老太君，從牙縫里擠出質問。
葉安瀾也紅著眼眶，望向祖母，聲音哽咽卻執拗：
“祖母，云林師兄已是武道院核心弟子，先天修為，更是于北境多次救我于危難的‘鬼面殺神’！”
“他待我真心，助我良多！您為何……為何一定要如此拆散我們？！”
這不僅是葉安瀾的心聲，也是云林此刻最想知道的答案。
云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看向老太君，語氣帶著最后的爭取與隱隱的威脅：
“老太君，不管您過去如何看我，這一次我回來，絕不會再輕易放棄安瀾！”
“葉安瀾！”
老太君不再看云林，目光灼灼逼視著自己的長孫女。
“你若還認我這個祖母，便立刻與九殿下斷了所有不該有的聯系！”
“祖母！我不！”葉安瀾倔強地搖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響徹正堂！
老太君竟親自出手，狠狠摑在了葉安瀾臉上！
力道不重，但那聲響與象征意義，卻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葉安瀾捂著臉頰，難以置信地看著祖母，委屈、憤怒、傷心交織。
“祖母……您也要如此逼我嗎？”
老太君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語氣依舊堅硬如鐵：
“祖母不是在逼你。”
“是在救你，救葉家！”
“葉家的榮辱興衰，如今大半系于你一身！你明不明白？！”
她不再看泫然欲泣的葉安瀾，轉向臉色陰沉到極點的云林，下了逐客令：
“九殿下，葉家家事尚未處理完畢，不便待客。”
“請吧。”
云林站在那里，沒有動。
他眼中的陰鷙幾乎要溢出來，聲音低啞：
“老太君，究竟要如何，您才肯答應讓安瀾嫁給我？”
老太君的回答沒有絲毫轉圜余地：
“不可能。”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立下誓言：
“除非——”
“老身死了！”
“轟——！”
最后四字如同驚雷！
云林眼中，一直壓抑的某種冰冷、暴戾的殺意，在這一刻，終于再也無法掩飾，驟然爆發出來！
雖然只是一閃而逝，但堂中修為在先天之上的老太君、辰安，乃至本身就與云林氣息相連的葉安瀾，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呵呵……”
老太君不僅不懼，反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龍頭拐杖上的暗紅瑪瑙幽光流轉。
“九殿下這副模樣，莫不是……”
“想殺了老身？”
就連辰安，也微微挑眉，看向云林的眼神多了幾分冰冷的審視。
場中氣氛，因這一閃即逝的殺機，陡然降至冰點！
辰安卻在此刻，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攬住葉伈顏的肩膀，轉身欲走。
“既然話已說開，此地也無我二人之事了。”
“伈顏，我們走。”
“辰安！”
老太君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你，也不能走！”
辰安腳步一頓，側目。
老太君的目光緊緊鎖住他，拋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上元初六，我看就是個極好的黃道吉日。”
“你與安瀾，便在那日重新成婚！”
“老太君！”辰安眼神驟然冰冷，“您知道，我絕不可能同意！”
“你必須同意！”
老太君的語氣斬釘截鐵，隨即，拋出了一個讓辰安心神劇震的條件：
“辰安，你難道不想知道……”
“關于你爺爺當年重傷的真相？”
“不想知道，他留給你的真正遺言是什么嗎？”
她緊緊盯著辰安驟然收縮的瞳孔，聲音放緩，卻帶著更致命的誘惑與壓力。
“與安瀾成婚。”
“這，也是你爺爺……臨終前最后的期望與安排！”
“你，要違背他最深的遺愿嗎？”
爺爺……的真相？遺愿？
辰安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腦海中瞬間閃過爺爺重傷垂危時渾濁卻欲言又止的眼神，閃過那些語焉不詳的囑托，閃過父親留下的“天書”碎片與重重迷霧……
他一直追尋的答案，難道竟在葉家？竟與這樁荒謬的婚姻有關？！
“老太君！”
辰安的聲音因心緒劇烈波動而微微發顫，帶著被觸及逆鱗的憤怒。
“您還要用這種方式……來羞辱、脅迫我嗎？！”
未等老太君回應，一旁的云林卻如同被徹底點燃的炸藥桶，猛然爆發！
他所有的理智、隱忍，在聽到老太君逼辰安與葉安瀾成婚的瞬間，在辰安此刻的“猶豫”刺激下，徹底崩斷！
他不再看老太君，赤紅的雙眼死死盯住辰安，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與嫉妒而扭曲：
“你一直看不上我的出身！一直阻撓我與安瀾！”
“好！很好！”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先天真氣不受控制地鼓蕩開來，衣袍獵獵作響！
“既然老太君執意如此。”
云林抬起手，直指辰安面門，每一個字都如同從牙縫中迸出，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與決絕：
“我云林，在此立約！”
“上元節，月圓之夜，王都演武臺——”
“我與辰安，生死一戰！！”
他環視全場，最后目光落在臉色慘白的葉安瀾身上，聲音嘶啞卻震動屋瓦：
“勝者——”
“堂堂正正，迎娶安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