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述北國要事數條
周保定三年(563年)
一月。
周太保、軍中宿將侯莫陳崇,因與人言宇文護今年不利,將死,為人所告。
宇文護遣兵將入其府,逼殺之。
這是宇文護在向北周軍事高層釋放“不要和我作對”的信號。
也是宇文護整理內部,準備伐齊的信號。
二月。
北周頒《大律》十五篇,立刑罰二十五等。
此律頒行表面雖然只為修明法度,此時頒行,卻是為而后將要進行的軍事動員所先作的制度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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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東轉。
齊河清二年(563年)
一月。
齊帝高湛近臣內斗不息,和士開依靠誣陷稍得優勢。
高湛于是罷總理政務的侍中高元海為兗州刺史,征兗州刺史畢義云還朝。
三月。
北齊查知北周異動。
高湛于是命司空斛律光率兵二萬于軹關筑勛常城,又征民夫沿周齊邊界筑長城二百里,立營壘二十座,以備周人。
高湛又以前時國事昏亂,而今齊周或有戰端將起,于是用久在中樞,通達政務的趙彥深為尚書左仆射,以期清理朝政。
北齊國事日漸昏亂的趨勢,因為北周近來種種異動,而稍稍中止。
原本沉溺酒色,無法自拔的齊帝高湛亦為之稍稍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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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嘉四年(563年)三月。
本月。
中書監安成王陳頊,終于向三吳諸州郡頒行了耗費了他一年功夫,方才為朝中議定的新《職田法》。
《職田法》頒行之后,地方官長的諸種以苛捐雜稅獲取的額外收入便被職田所替代,百姓因之壓力大減。
與《職田法》頒行相應的,還有陳帝陳蒨在三吳的州、郡、縣試行官員考成,三年一遷轉的用官新政。
其考成之法以興修水利、修繕道路、充實民口、增加耕田、體恤民力等數條標準為主要考核內容,其結果被分為九等,優者升,劣者黜,規制嚴密。
于是高族子弟,往往不愿入三吳為官,寒微之士以此多得任用。
陳蒨又遣將軍韓子高率軍出建康,駐晉陵,督三吳荒田屯墾之事。
又命其新募二軍,兼其舊軍,韓子高于是統兵近萬。
除此之外,本月的南國,還發生著另外一樁大事。
建康,臺城。
“鄙土小臣拜見圣天子?!?/p>
倭國使臣蘇我馬子跪伏在地。
他的漢語顯是初學,言語間夾雜著濃厚的倭國鄉音,略略聽來倒是頗有異域情調。
陳帝陳蒨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雖然已是一身江左士人打扮,身形卻頗為矮小的異邦來客。
這倭國使臣是本月隨平州運馬的駁船同來建康的,與之隨行的還有十數個武士,與數個文士。
據言這些倭國人此行的目的,是為了討還平州南部的土地。
陳蒨于是問道。
“使者可有姓名?”
蘇我馬子漢語水平還是太差,聽不明白陳蒨的問話,只好求助于身側的百濟人翻譯,待其明了終于答道。
“小臣蘇我馬子,家父蘇我稻目,乃是倭國相國?!?/p>
陳蒨聽了百濟翻譯的傳譯,又問。
“原來是倭國相國之子,朕聞爾等此來是為討還平州南土。平州,自我國土,與爾倭國何干?”
蘇我馬子聽罷渾身大汗,他在倭國雖為貴人,從平州西渡,入建康以來,盡見陳國之都邑繁榮,兵甲強盛,先時傲氣已然全無,只恭謹言道。
“去歲十二月,我王遣將往安羅城,請上國將軍還我任那故地?!?/p>
“上國將軍不從,發兵擊我部眾,又取我國任那之金官、居漆火等城?!?/p>
“我軍已降上國,而上國將軍尤縱兵取我對馬島?!?/p>
“小臣此來,敢請上國圣天子還我對馬、任那之地?!?/p>
“從此小國愿奉上國為宗主,歲歲納貢,永修和好。”
陳蒨聞言沉默。
蘇我馬子所言之事,他是知道的。
前時,平遼將軍周羅睺奏報,倭人率兵數千入寇安羅,被其引新羅仆軍擊敗,追亡逐北,獲倭國在平州之南任那等城。
為防倭人再入寇,周羅睺又率水軍出海,破倭國艦船數十艘于對馬外海,進而據有對馬島,將其作為陳軍防備倭國的前沿陣地。
此次倭國喪地,分明自取其辱,何來委屈?
陳蒨于是言道。
“卿之所言,與朕所聞大異?!?/p>
“爾寇我境,自至失土,不以為羞,反欲誣我邊將,用心實為蠢惡。”
“卿從遠來,朕無以為勞,但請卿往城中視一人,朕并發內庫,送卿一物。”
“爾后,卿可自歸國,爾王若窺我土,可遣將聚兵,自取之?!?/p>
陳蒨的話語言到后來,已有幾分怒意。
蘇我馬子還在聽著百濟人的翻譯,錯愕之中,不知如何答復。
“奉業,你可否引這倭國使,去見一見那新羅王?”
陳蒨對坐在一旁聽政的陳伯宗言道。
“兒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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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玄真觀。
窺玄妙一道人金麥郎,正在其師王遠智的指導下煉制一爐新丹藥。
為了忘掉過去,在這些日子他仿照建康漢人將自己的名字簡化,去掉了新羅和家族意味濃重的“彡”字與“宗”字,換成了更市井的“郎”。
“麥郎,此次開爐大有進步啊。”
王遠智很滿意這個曾為異邦國主的徒弟。
這金麥郎不僅能吃苦,而且為人聰明,識文字,肯用心,比那些鄉民出身的粗野弟子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正想再夸其幾句,以為鼓勵。
忽地,門外一個童子稟報道。
“王師,太子殿下和倭國使臣來了,他們要見金師兄?!?/p>
王遠智聞言,望著金麥郎輕輕嘆了口氣,示意他馬上前去。
大堂之中。
陳伯宗正與蘇我馬子閑談,以套取倭國內情。
忽而,一個身著青袍的道人,在門外沖他遙遙下拜。
“小臣遼東平州金麥郎,見過太子殿下?!?/p>
蘇我馬子,聽見人聲以為只是普通道人拜見,并不以為意。
待那道人入內,百濟翻譯告知蘇我馬子,此人正是前新羅王金彡麥宗時,蘇我馬子終于渾身一個激靈,愣在了當場。
那道人蓄著長須,身上的青布袍服稍顯破舊,除了樣貌比常人更見端正,皮膚略為白皙之外,實在與尋常道人無異。
蘇我馬子只覺得心頭大震,一時竟失了言語。
卻見那道人走近,將一瓷瓶塞到了他的手里。
“郎君若有急癥,可速服此丸?!?/p>
新羅王金麥郎,卻是將這矮小的倭人,當成了太子殿下的玩伴。
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