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頭漸漸西斜,將沈府澄心堂的琉璃瓦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接見完女眷,就該輪到爺們了。
沈蘊在宮女的帶領下,踏上堂外石階。
身著侯爵禮服,繡著麒麟紋樣,腰間玉帶在初夏的陽光中泛著溫潤色澤。
行至簾前三步處,他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那重重簾幕,能依稀看見一個端坐的身影,頭戴九翚四鳳冠,珠翠在陰影中閃著細碎的光。
他整了整衣袖,緩緩弓腰,動作流暢而恭敬:
“臣沈蘊,恭請貴妃娘娘金安?!?/p>
聲音不大,卻清朗沉穩,穿過簾幕時仿佛被那層層織物過濾得溫和了些許。
沈蘊微微抬頭,目光恰與簾內之人相遇,雖隔著數重阻隔,他卻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溫度,像是透過窗紙照進來的一縷陽光,帶著幾分熾熱,暖得入心。
他和賈元春早已有夫妻之實,連孩子都有了,因此,即便是隔有簾子,他也并不在意,反正等會自有二人親密接觸的時候。
因此,保持著行禮的姿態,目光卻未移開,既有克制,但也不疏遠生硬。
“沈侯請起。”簾內傳來賈元春的聲音,溫和中帶著一絲絲顫動。
沈蘊依言直起身體,隔著簾子,深深看看她一眼,這才退至一旁。
隨后,在沈蘊身后林如海上前一步,著藏藍常服,未著官袍,突顯幾分清雅的文人風骨
鬢間已有銀發,但身姿挺拔,目光清明,行禮時動作從容不迫,不卑不亢。
“臣林如海,恭請娘娘圣安,愿娘娘鳳體康健,福澤綿長?!?/p>
作為賈元春的姑父,林如海心中的感慨不亞于任何人,但多年的官場沉浮讓他學會了將情緒深藏。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滿是做臣下的恭敬,禮數極為周全。
家元春在簾內輕輕頷首,聲音柔和:
“姑父安好,平禮,早先在宮中聽聞姑父大病一場,幸得沈侯醫治,如今可大安了?”
林如海聽得暖心,忙回道:
“勞娘娘掛心,臣現已痊愈,娘娘不必掛念?!?/p>
賈元春正欲再說些什么,卻見賈政已顫巍巍上前,林如海見狀,急忙退至一旁,將位置讓出來。
幾乎是踉蹌著跪下的,那石階冰涼刺骨,賈政卻渾然不覺。
今日特意換上了簇新的禮服,衣服上的花紋繡得精致,可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空蕩。
賈政仰著頭,竭力想看清簾后女兒的面容。
可重重簾幕如霧如障,賈政只看見一個朦朧的身影,頭戴鳳冠,肩披霞帔,那身影端莊華貴,卻陌生得讓他心慌。
“臣……臣賈政,拜見娘娘……”
話一出口,便已哽咽。
賈政連忙伏下身,額頭抵在冰冷石階上,試圖掩飾奪眶而出的淚水。
可顫抖的肩膀和斷斷續續的話語出賣了他:
“娘娘在宮中,萬望保重玉體,臣……臣與闔家,遙祝娘娘千秋……”
賈政本準備了滿腹話語,想問賈元春宮中可還習慣,想告訴她家中一切安好,想叮囑她天涼加衣,想如尋常父親那般細細囑咐。
可話到嘴邊,全被禮數堵了回去,只剩這零零落落、冠冕堂皇的幾句。
階下微風卷過,吹動賈政花白的鬢發,他伏在地上,肩背微佝,那身嶄新的禮服此刻只襯得他愈發蒼老孤單。
簾內,元春的手在袖中緊緊攥住了帕子。
目光從沈蘊身上移開后,便落在父親身上。
看著那個記憶中總是挺拔如松的父親如今伏跪階下,鬢發斑白,她只覺心口被什么狠狠揪住了,疼得呼吸都是一滯。
方才在母親面前強壓下去的悲傷與愧疚,此刻如潮水般翻涌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想起離家的那個清晨,父親站在門口,一言不發,只是紅著眼眶對她點了點頭,那時她還小,不懂那點頭里藏了多少不舍與無奈,如今她懂了,似乎已經遲了。
“父親,快快請起!”
賈元春終于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明顯的哽咽。
看見父親聞聲微微一顫,緩緩抬起頭,那蒼老的臉上淚痕猶在,眼中是她熟悉的、屬于父親的目光,關切,不舍,驕傲,又悲傷。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可話語中的顫抖卻出賣了她:
“女兒一切安好,請父親萬萬寬心,您在家中,更要保重身體,勿以女兒為念……”
說到此處,她幾乎說不下去。
透過簾幕,看見父親花白的頭發在寒風中顫動,看見他用力抿著唇,顯然是在強忍淚水。
這一刻,賈元春多想走下座榻,推開這礙事的簾子,跪在父親面前,像尋常人家女兒那樣為他拭去淚水,跟賈政說一聲‘女兒不孝,讓您擔心了?!惖脑?。
然而,作為貴妃娘娘的她不能這么做。
那身貴妃服飾如枷鎖,頭戴的鳳冠如鐐銬,將她牢牢釘在這娘娘的座位上。
她甚至不能多說一句女兒想念父親,那不合禮制,會落人口實。
也只能借著囑咐,將滿腹心事小心訴出:
“祖母年高,母親亦需扶持,家中諸事,還要父親多加費心,另外寶玉年歲漸大,父親也該更加好好教導他?!?/p>
一句句說著,字字殷切,是女兒對父親的牽掛,是深宮之人對外面世界的向往,是一個被困在身份里的人能給出的、全部的愛與歉意。
賈政聽著,老淚縱橫,只能連連點頭,喉頭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何嘗聽不出女兒話語中的未盡之意?
那聲聲囑咐,哪里是說給臣子聽到,
沈蘊靜立一旁,看著這對父女隔簾相望,一個在階下老淚縱橫,一個在簾內哽咽難言,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唏噓,微微嘆息一聲。
賈家為了延續家族榮耀,毅然決然地將她送進了深宮之中去,多年未曾相見,如今即便再見,也只能隔著簾子。
在沈蘊看來,要么當年就不要送賈元春入宮,要么就要做好心理準備。
一旁的林如海也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很輕,隨后,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扶了賈政一把,溫聲道:
“兄長,娘娘慈諭,你我當謹記于心,快請起,莫讓娘娘掛心過甚。”
這話既是說給賈政,也是提醒簾內的賈元春,接見的時間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