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箭來得刁鉆，貼著柳乘風的頭皮過去，帶走了一縷枯發。
“誰在上面裝神弄鬼！”柳乘風往后縮了一步，那張慘白的臉上終于沒了之前的從容。他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扣住巖壁，指甲在石頭上劃出讓人牙酸的聲響。
頭頂那道縫隙里，又是一陣爽朗的大笑，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裝神弄鬼？老子是來給你送終的！”
話音未落，七八條拇指粗的麻繩像是長了眼睛的蛇，順著縫隙滑了下來。繩頭打著活結，晃晃悠悠地懸在河灘上方。
“少帥！抓繩子！兄弟們拉你上來！”上面的聲音粗獷，帶著一股子兵痞味，是秦家軍的老人，趙鐵柱。
秦少瑯靠在李剛背上，那條廢腿拖在泥水里，疼得已經麻木了。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晃蕩的繩索，沒急著伸手，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帶血的白牙。
“趙鐵柱，你他娘的再晚來半刻鐘，就只能下來給我收尸了。”
“哪能啊！”趙鐵柱在上面吼，“這不是路上遇到幾波不開眼的蠻子，順手宰了耽誤點功夫嘛！”
柳乘風看著那幾條救命的繩索，眼底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他費盡心機布下的死局，眼看就要被這群莽夫給破了。
“想走？”柳乘風陰惻惻地笑了，手腕一翻，幾枚藍幽幽的透骨釘扣在指縫里，“問過老夫沒有？”
“嗖——！”
透骨釘破空而來，不是沖著人，而是直奔那幾條麻繩。
“擋住！”李剛大吼一聲，舉起手里僅剩半截的盾牌。
“叮叮當當”幾聲脆響，火星四濺。兩根繩索被釘子削斷，軟塌塌地掉在地上。
“上！別讓他斷了后路！”秦少瑯一把推開李剛，單腿點地，手里的斷劍挽了個劍花，護住剩下的繩索。
就在這亂糟糟的當口，一直縮在后面當鵪鶉的一個青州兵突然指著河對岸的一叢爛蘆葦，嗓子都劈了：“少……少帥！你看那是啥！”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蘆葦長在亂石堆里，被剛才的毒水沖得東倒西歪。在那些發黑的葉子底下，露出一只腳。
一只穿著牛皮戰靴，鞋底納著千層底，磨損得不成樣子的腳。
這鞋秦少瑯認識。那是劉大錘生辰那天，他特意讓城里的老裁縫做的，特大號，費了兩張牛皮。
“錘子？”秦少瑯腦子里嗡的一聲，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栽倒。
那只腳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被風吹的，又像是垂死之人的抽搐。
“沒死……他沒死！”猴子眼尖，叫得比殺豬還響，“俺看見他腳指頭動了！”
柳乘風也看見了。他離得更近，只要跨兩步就能踩碎那只腳。
“喲，還有個漏網之魚？”柳乘風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抬腳就要往蘆葦叢里走，“正好，剛才那是替身，這個才是正主。老夫這就送他上路。”
“你敢！”
秦少瑯暴喝一聲，眼珠子瞬間充血。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扶著他的蘇瑾，手里斷劍一橫，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狠勁，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蘇瑾！婉兒！帶人給我壓住陣腳！猴子，李剛，跟我沖！”
“哥！你的腿！”蘇瑾急得去拉他。
“滾蛋！”秦少瑯甩開她的手，聲音啞得像是在嚼沙子，“那是錘子！老子的兄弟就在那躺著，誰攔我誰死！”
他單腿往前蹦，每一次落地，那條廢腿都像是被鋸子鋸一樣疼。但他根本不在乎，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柳乘風，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孤狼。
“放箭！掩護少帥！”蘇瑾抹了一把眼淚，從地上撿起一把死士留下的強弩，也不管準頭，對著柳乘風就是一通亂射。
林婉兒也不含糊，把手里剩下的那點驚龍香粉末，不管不顧地往風口撒。
柳乘風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撲弄得有點手忙腳亂。那些弩箭雖然傷不了他，但煩人得很。再加上那股子讓他惡心的香味，逼得他不得不往后退了兩步，暫緩了對劉大錘的殺手。
“沖！”
秦少瑯趁著這個空檔，帶著李剛和猴子，像三頭瘋牛一樣沖過了淺灘。
河水沒過腰際，那股子腥臭味直沖腦門。
“起開！”秦少瑯一劍劈開擋路的蘆葦。
劉大錘就躺在泥坑里。
他渾身是血，那件號稱刀槍不入的皮甲早就成了破布條，胸口塌陷了一大塊，顯然是斷了肋骨。臉上全是黑泥和血痂，根本看不出人樣。
但他還活著。
胸口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手里死死攥著那半截斷了的狼牙棒，指關節都發白了。
“錘子……”秦少瑯撲過去，手抖得不敢去碰他。
“呃……”劉大錘喉嚨里發出一聲渾濁的咕嚕聲，眼皮費力地撐開一條縫。看到秦少瑯那張滿是血污的臉，這傻大個竟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難看極了，比哭還慘。
“少……少主……俺……俺沒給秦家丟人……”
“閉嘴！留著力氣回家吃飯！”秦少瑯吼了一嗓子，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李剛！背上！走！”
“哪里走！”
柳乘風緩過勁來，見這幫人竟然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搶人，頓時怒火中燒。他身形一晃，鬼魅般欺身而上，那只完好的手化作利爪，直取秦少瑯的后心。
“少主小心！”猴子眼疾手快，把手里的魚叉當棍子使，橫著掃了過去。
“咔嚓！”
魚叉應聲而斷。猴子被掌風掃中，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砸在水里。
秦少瑯回身就是一劍。
這一劍沒留后手，全是同歸于盡的打法。
柳乘風不得不避其鋒芒，側身閃過。
“帶人走！我斷后！”秦少瑯把斷劍舞得密不透風，硬生生在柳乘風和李剛之間豎起了一道鐵墻。
“少主！”李剛背著劉大錘，急得直跺腳。
“滾啊！”秦少瑯一腳踹在李剛屁股上，“別讓錘子再死一次！”
李剛咬著牙，背著劉大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繩索那邊跑。
柳乘風被秦少瑯這種不要命的打法纏得心煩意亂。這小子明明已經是強弩之末，那條腿都快爛了，可手里的劍卻越來越快，招招都是奔著要害去的。
“既然你想死，老夫成全你！”
柳乘風眼中殺機暴漲，也不管什么招式了，硬頂著秦少瑯的劍鋒，一掌拍在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