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家小輩們雖然不情愿，但還是依禮拜見。
裴老太君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請他們落座，全然沒看見他們似的，徑自讓白媽媽去把人傳進(jìn)來。
片刻之后。
堂下，裴府的老管家?guī)е鴰酌~房先生，面前的長案上，一會兒的功夫便高高摞起了十?dāng)?shù)本陳年賬冊。
這般陣仗，擺明是沖著她來的！馮氏此地?zé)o銀三百兩，心里一慌，連忙站起身，“母親，老爺，三弟，你們這是做什么？！”
不等別人說話，他又著急地說道，“我、我這些年為裴家辛苦操持家務(wù)，你們擺出這陣仗是要給誰看？我，我便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們怎能如此對我？”
“老大媳婦，我們還什么都沒說呢，你急什么？”裴老太君面無表情地嗤了一聲。
“我……”馮氏話到嘴邊噎住了，“那無端端的把這么多賬冊出來是要干什么？賬房先生都請過來了。是不是有人誣陷于我？！母親，老爺，你們一定要為我做主！”再瞧見那堆賬冊，更是魂飛魄散，尖聲叫道：
“有沒有誣陷，一看便知。”裴老太君語氣平和，卻透著一絲不耐煩的寒意，“管家，念吧。”
老管家躬身領(lǐng)命，翻開最上面一本賬冊，聲音平穩(wěn)無波，卻字字如錘，敲在馮氏和馮家人心上：
“太和八年春，公中支取五百兩采買錦緞，賬冊記錄為姑蘇絲綢二十匹，市價約二百兩。可大夫人交回來的布料，卻是尋常的緞子，面料一般，價值也不足百兩，差額三百兩無跡可尋。……”
“太和九年夏，修繕西院，支銀八百兩。工匠工錢、物料采買實際花費(fèi)四百五十兩，余三百五十兩經(jīng)手人，皆為大夫人房里的周媽媽，周媽媽供認(rèn)，已交由大夫人。……”
一條條，一樁樁，時間、事項、銀錢數(shù)目、經(jīng)手人、去向，全都清晰明白。
“不可能，這，這些賬……這些賬定是有人誣陷！”
馮氏臉色漲得通紅，一開始還巧言令色的強(qiáng)行狡辯，可她的狡辯無人在意。
她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臉色由紅轉(zhuǎn)白，最后一片死灰。
“太和十年，大夫人自公中支出三千兩，是為大爺?shù)乃庡X，實際所用不過一千二百兩，差額足有一千八百兩。……”
“同年，為三爺延醫(yī)治腿，支出銀錢五百兩，據(jù)大夫招供，損耗藥材及診金藥費(fèi)不過二百兩，余下三百兩，給了他十兩回扣，余下的也都交回周媽媽手里。……”
當(dāng)管家念到“老太君嫁妝鋪子聚德齋近年收益，半數(shù)入了大夫人兄長馮大的賬戶，多筆進(jìn)項，數(shù)額基本吻合，且有馮大親筆收條為證”時，她終于支撐不住，“撲通”一聲癱軟在地。
然而，這些還不算大頭，最離譜的是，裴家的產(chǎn)業(yè)，因為家中銀錢不足，所以出手一些莊子田宅，但都被遠(yuǎn)低于市價的一半賤賣給了馮家。
馮家人更是個個的做賊心虛，此時都一個個地面面相覷。
他們想逃，可門口、窗下，到處都是裴家神情冷肅的下人，哪里還有半分退路？……
管家念賬的聲音終于停下，問雪堂內(nèi)死寂一片。
只有馮家人和癱在地上的馮氏那粗重絕望的喘息。
管家念完，將賬冊呈遞到老太君面前，老太君看也不看，而是瞥了裴大爺一眼。
裴大爺草草一瞥，隨即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冰冷的失望。
“馮氏，你太讓我失望了！裴家待你不薄，母親將中饋交托于你，是全身心的信任你！可你呢？你就是這么回報裴家的！”
“這些年，你中飽私囊，挖空心思將裴家的財物盜賣、送去了你們馮家，你這是要?dú)遗峒腋∧闵踔吝€拿我閨女，你親生骨肉的體己錢去填馮家那個無底洞！你眼里可還有我這個夫君？可還有你的兒女和這個家？”
裴大爺臉上交織著痛心、失望與被至親背叛的憤怒。
馮氏回過神來，連忙抓住他的褲腳，“不是的，老爺，我沒有，這不是我做的，我怎么可能會毀裴家的根基呢？我只是……”
“你只是貪得無厭！”裴大爺冷冷打斷她，仿佛痛徹心扉，“事到如今，證據(jù)確鑿，你還想狡辯！你看看二郎，看看允沅和允諾，你這么做的時候，可有考慮過們的感受！”
馮氏茫然搖頭，嘴里念念有詞地說著，“哪里就有這么嚴(yán)重，我只不過是拿了點銀子……”
“住口！”裴大爺怒道，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勉強(qiáng)壓下怒火。
“看在你為裴家生兒育女、又為我父親披麻戴孝的份上，我不休你，只要你將這些年拿走的物件、貪墨的銀子，都分文不少地退還回來，此事便算給裴家上下一個交代，我也可勉強(qiáng)留你幾分體面。”
退還銀子？這四個字當(dāng)頭砸下，馮氏如遭雷劈。
她猛地抬起頭，她尖聲叫道：“我、我哪來的銀子退還？！老爺，那些錢……那些錢我早都拿回娘家去了！一文錢都沒留在我手里！我是為了馮家，都是為了馮家！”
說著，她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自己娘家人的方向，“母親！哥哥！嫂嫂！你們快說句話！”
“那些銀子那些東西不都是給了你們么？你們把那些東西退回來！”
然而，她望見的，卻是馮家人一張張迅速撇清、冷漠至極的臉。
馮母第一個跳出來，干癟的嘴唇一撇，矢口否認(rèn)：“我的好女兒，你這說的是什么胡話？你孝敬為娘一些體己，那是你的孝心，娘心里記著。至于你管家時有沒有手腳不干凈，有沒有從中漁利，那是你的事，娘如何得知？”
“你便是有做了什么中飽私囊的事，那也是你裴家內(nèi)部的事務(wù)，與我馮家有何干系？我一個外嫁女的娘家人，一個外人，如何能干涉？”
她說著頓了頓，語氣刻薄地補(bǔ)刀，“況且，你既然嫁進(jìn)了裴家，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這禍?zhǔn)率悄阕约喝窍碌模蓜e胡亂攀扯娘家！我們馮家清清白白，可沒拿過你裴家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