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冼耀文在桌面的新聞簡報上點了點,“華壽嵩,交通處的副處長,也是公路局的局長,打聽一下他的情況,看看他缺什么。”
陳華的目光在新聞簡報上的華壽嵩照片上停留兩秒,“只是打聽?”
“只是打聽,還得是悄悄打聽。”
陳華面露難色,“悄悄打聽不一定能打聽到真消息。”
冼耀文又點了點照片,“你看華壽嵩的年紀,差不多應該是四十七八的樣子,他多半有二十來歲的子女,現在國府的官員,又有幾個不想送子女去美國留學,打聽他有幾個孩子,年方幾何,不難吧?”
“先生打算從他的子女著手?”
“如果條件允許,從他子女著手是最好的,留學短則三四年,長則七八年,加上可能留在美國,有不少事情都需要人幫忙。”
陳華輕輕點頭,“事關子女前途,這種人情比送錢送女人好得多。”
“一個學生會遇到的困難,多數不難解決,這種人情你以后可以靈活運用,我會讓美國那邊安排一個人負責跟你對接。”
“明白。”
冼耀文沉默片刻,說:“能坐上高位的人,多半見多識廣,對女人也是一樣,交際花容易上手,有些人覺得臟,眼下已經或快坐吃山空的人家不少,從儉入奢易,從奢入儉難,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從錦衣玉食到吃糠咽菜的轉變。”
陳華聞弦歌而知雅意,莞爾一笑說:“先生想讓我豢養幾個快撐不住架子的闊太?”
“你出錢讓她們繼續保持體面,作為回報,她們幫你交好一個男人,雙方就算扯平。”
“一個?”
“一個。”
“就一個養她們一輩子?”
冼耀文輕笑道:“怎么可能,沒用之前養著,用過之后,交易也就結束了,你評估一下每個人發揮的作用,給出合理的報酬。”
“懂了。”
“有兩點要記住:一,不要逼良為娼。人家沒這個心,你不要去鼓動,只找已經萌生出賣肉體念頭的女人,眼下這世道,這樣的女人不難找。這么一來,在道德上你不算有罪,反而有功德。”
陳華點了點頭。
“二,只能哄,不能騙。一些男人有怪癖,若是你事先知道,如實告知當事人,開高價碼以利相誘,由著人家權衡取舍。”
陳華臉上露出怪異表情,“先生,這樣做似乎有點……”
“既做婊子又立牌坊?”冼耀文淡笑。
陳華嗤笑道:“就是這句。”
“人就是通過不斷出賣而生存,腦力、體力、貞操、良知,選擇出賣什么是每個人應有的自主權。我給選擇出賣貞操的女人更體面的出賣方式、更高的回報、暢通的退出機制,我并不認為自己是在做婊子。”
陳華的面容變得嚴肅,凝思片刻,“我想錯了,我把先生看低了。”
冼耀文呵呵一笑,“我非良善,看低我不能怪你,反而我挺欣慰你能直言不諱,我不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人,也不是小肚雞腸之人,聽得進去不同意見,也不會因為意見相左就排擠打擊。
只要利益訴求相似,攫取的方向相同,我們就有共事的基礎,在如何做事方面,我們的意見不用保持一致,我也希望不一致,一個利益集體只有一個聲音是可怕的,意味著牠離滅亡不遠了。
分工有高低之分,討論沒有,我說我的意見,你說你的意見,究竟誰的意見更好,爭就是了,我說服你或者你說服我。
假如每次都是我說服你,那你大概對我們的集體沒什么用,你該另謀高就,假如每次都是你說服我,那這里的池子太小了,我勸你去攀高枝。”
陳華囅然笑道:“先生不要我做一條聽話的忠犬嗎?”
“忠心是偽命題,我只相信利益一致。”冼耀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你站在需要自行做決策的位子,不可能只是聽命行事,集思廣益、思慮周全、大膽做事,做錯也不用擔心,不是你的責任,不會讓你背黑鍋。”
“懂了。”
“我讓你調查華壽嵩,是因為我準備開一家客運公司,做大巴客運的生意。這個生意,官面上的事不難解決,難的是在各地建車站,需要打通地頭蛇的關系,這件事最好是本省人出面去做。
昨天我去了景美,在那里認識一個飯館的老板娘,長得很漂亮,能耐應該也不小,我已經向她提出邀請負責這件事,然后陳錦璇給她做副手。
畢竟只見了一面,我未必能把她看準,你去一趟景美認認人,摸摸情況,特別是她在內地北方的那段經歷一定要搞清楚。”
“這恐怕有點難,蚊子在大陸沒人。”
“不是事關人命,不需要很精確的情報,再說,她行不行用用就知道了,我只是想多掌握一點信息,好降低試錯的成本。”
“明白。”
冼耀文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放慢語速說:“你不忙吧?”
“不忙。”
“你到客運公司兼一個副經理的虛職,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帶她們兩個,帶好了,客運公司的分紅也有你一份。”
陳華輕笑一聲,“這活不好干呀,先生是不是對飯館老板娘有意思?”
“有點意思,但不強烈。”冼耀文輕輕頷首,“不過,你不用打美人計的主意,只是搞定一些地頭蛇,還要使美人計的話,我們以后也不用做這個那個生意,收拾收拾回香港,你輔佐我做雞檔霸主、第三管仲。”
“哈哈哈。”陳華捧腹大笑,“先生不是當雞頭的料,還不等賣,就被你全偷吃了。”
冼耀文拉下臉,擺了擺手,“出去,出去,看見你就心煩。”
“我走。”
陳華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走出書房。
沒過多久,客廳的麻將攤子支了起來,吃碰杠的聲音直往冼耀文耳朵里鉆,他略有點煩躁,卻也無奈,陳華的麻將社交眼下還需要“他的女人”這一身份做基石,還不到讓陳華出去“自立門戶”的火候。
研究了一會國府未來一段時間的行政計劃,房門被叩開,江意映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沒有客套,直接進入正題,“先生,美金匯率又漲了8角,這兩天票莊收了56.4萬臺幣的僑匯,兌出去2萬美金,均價26.5。”
說著話,她拿出一沓紙,上面記錄著匯款信息。
冼耀文拿起紙,從上往下細細瀏覽,“票莊的生意在大稻埕算好的嗎?”
“剛開張,名氣還沒傳開,生意并不算好。”
“這么說是整體行情好?”
“是的,一天大概有七八十萬美金的流水。”
“單向還是雙向?”
“雙向,兌進兌出。”
“兌進什么價?”
“今天行價25.5。”
冼耀文放下手里的紙,給江意映倒了一盞茶,“你覺得錢莊能吃下多少?”
“先生想把美金直接兌給錢莊?”
“樹大招風,錢記票莊的生意不好做得太大,況且,25.5這個匯率我已經挺滿意。”
江意映想了想,說:“如果慢慢出,四五百萬美金應該沒問題,急出的話,一百萬美金大概可以的。”
“手頭還有96萬掛零,留下10萬給錢記票莊,其他我打算盡快出掉,假如你自己不露面,你有沒有把握悄悄出掉?”
江意映搖了搖頭,“錢太多了,我沒有把握不出紕漏。”
“你指的紕漏是什么?”
“錢的安全。”
“好吧。”冼耀文頷了頷首,“這件事你不用管了,你覺得僑匯業務的潛力如何?”
“如果算上資金出逃,我認為潛力很大。”
“資金出逃不好和僑匯混為一談,誰在大陸沒個親人,國府對僑匯不會深究,出了事也不會有嚴重后果,資金出逃就不一樣了,這是在挖國府的根基,做得太過火,黑鍋就需要一個夠分量的人背,不然事情沒法了結。
錢記票莊未來的業務重點放在無美元實物交易上,資金出逃業務可以作為重點,但你不要沾上關系。
僑匯業務剝離出來,你可以親自參與其中,但要保持低調,一切在暗中進行。”
江意映點點頭。
“這兩天抽空在附近找找房子,找到心儀的,你搬過去住,過兩天我會給你安排一個保鏢,女的,先讓她跟你一段時間,處得來就處,處不來,你自己物色一個,人身安全一定要注意。”
“聽先生安排。”
“早點休息。”
“先生,晚安。”
江意映剛走不久,冼耀文打了一個電話,隨即出門。
先去了一處偏僻的宅子看望安妮塔·李,好好安撫了她幾句。
以目前的醫學水平,至少45天才能準確檢查出是否懷孕,一旦安妮塔·李懷了冼耀武的種,這個便宜弟媳要認下。
沒懷上最好,讓她在臺北玩幾個月,待冼耀武兩場婚禮結束,給一筆錢打發了,她愛上哪都行,回香港和冼耀武繼續勾搭也無所謂。
接著去了清風喫茶店,感謝蔡金涂幫忙安置安妮塔·李,順便和對方聊了聊兌美元一事,他舍出5角,以25的匯率請對方兌換86萬美元,有利可圖,蔡金涂自是滿口答應。
這么一來,吳則成委托的資金很快會完成第一次套利工作,而且按照官價匯率計算,可以實現倍的盈利,承諾吳則成的回報輕松覆蓋。
蔡金涂的動作很快,第二天下午就送了1200萬臺幣到冼宅,冼耀文以官價點出1035萬臺幣無償借給太子貿易,約定六個月后太子貿易于香港歸還100萬美元。
第三天中午,其余部分也到位,他手頭有了1115萬臺幣可支配現金。
吃了午飯,他點出615萬給宋承秀,用于籌建太子客運。
盡管太子客運頂著“太子”抬頭,但他并未打算將其歸入太子企業旗下,太子客運會一直保持獨立運營,直到被兼并的那一天。
睡個午覺,來到下午茶時間,冼耀文坐于涼亭嘆茶。
陳華昨天下午去了景美,還沒回來,今天家里沒支麻將攤,難得有個寧靜的下午。
誰知一盞茶沒喝完,費寶琪來了。
費寶琪進了涼亭,挨著冼耀文坐下,“今天沒出去?”
“沒出去。”冼耀文攬住費寶琪的腰,“我回來幾天了,阿姐怎么今天才過來?”
“你沒看報紙嗎?”
“一元獻機運動?”
“嗯。”費寶琪輕輕頷首,“李宗黃李老出面主持臺灣各界一元獻機運動委員會,各地方設分會和支會,婦女會也要有所表現,黃卓群出面邀請幾個會畫畫的太太舉行畫展,我在被邀請人之列,這幾天都在忙畫展的事。”
“吳國楨的夫人?”
“對。”
“聽說吳夫人才貌雙全?”
“黃卓群美麗賢惠,能文能畫,裁剪的手藝也很好。”費寶琪似笑非笑道:“她和宋美齡的關系不一般,找個機會介紹你認識?”
冼耀文擺了擺手,“我聽小道消息說,吳國楨當初接替陳誠擔任省主席兼保安司令是美國那邊提議的,老蔣用他是為了利用他民主先生的形象爭取美援,如今美援已定,吳國楨這個門面沒用了,到了該解甲歸田的時候。”
“怎么會?”費寶琪狐疑道:“吳國楨挺受老蔣器重,他干得也不錯。”
“他是不是在家里不和你談這些?”
費寶琪搖搖頭,“不談。”
“這就難怪了,吳國楨的地位風雨飄搖不是太難看懂,他搞地方自治,約束警權,不讓警察參與抓政治犯,又對戒嚴持反對態度,這些都威脅到蔣家的統治地位。
去年他提出嚴禁軍隊走私,把矛頭對準了桂永清,算是得罪了軍隊,說他現在四面楚歌都不為過,就看美國會不會力保他,若是美國不保他,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是沒可能。”
“有這么嚴重?”
冼耀文呵呵一笑,“吳夫人和宋美齡交好可不是什么護身符,而是一道催命符。”
費寶琪壓低聲音說:“宋美齡和蔣經國不對付?”
“繼子和繼母不和睦不是很正常嘛,哦,也有例外,關系能好到睡一張床。”
費寶琪睖了冼耀文一眼,嗔道:“說什么怪話。”
“這不是什么怪話,阿姐難道忘了李治和武曌?”說著話,冼耀文的手往下滑,輕撫費寶琪的翹臀。
“算你沒說怪話。”費寶琪抓住冼耀文的手,“不要,他今天會過來吃飯。”
冼耀文聞言,將手收了回來,“有事找我?”
“下個月會舉行國慶獻金運動,公務員、軍人都要捐出一個月薪水買愛國公債,在運動舉行之前,會開展一次針對地下錢莊的聯合行動。”
“打擊地下換匯?”
“嗯。”
冼耀文若有所思道:“他今天過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