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烈下頜線繃緊，眼神復雜。
“詹家也是做木材的，后來與時俱進分出去一支做跨境物流，碼頭三分之一的散貨柜是他們家的。海盛的工人他都認識，那些工人背后叫我什么可想而知。”
那兩個字林烈不說，鄭恣也沒說。
“你意思是他那時候知道你是……陳天海的兒子，所以打你？”
“應該是。”林烈別過頭，“因為他那拳揮過來之前，叫我‘野種’。”
“林烈……”
“沒關系，習慣了。他還說海盛早晚是他外甥的，讓我識相。”
“他這么沉不住氣？碼頭很多人吧？他要給你下馬威的方式太多了，以他的身份用不著這樣吧？”
“他看起來是才知道，一個突然冒出來二十七的私生子搶他外甥的家產……”
“詹麗芬這么多年一點不知道？”
“陳天海隔一段時間就要去找我阿媽，我不覺得她完全不知道。”
鄭恣脊背發涼，“那她如果從來沒跟哥哥說……他們兄妹關系聽起來不錯，可是她又從來沒有鬧過，第一次還是在葬禮上……”
海風卷起香灰撲在兩人的臉上，詹麗芬不簡單。
詹麗芬的哥哥也不簡單。
鄭恣的搞清楚，這個人是不是就是鄭志遠口中的“詹叔叔”，如果是，那他們兩又是什么關系。
鄭恣正想著，林烈忽然側身，陰影蓋住她半張臉，““如果我再瞞你什么，只會是因為……”
話沒說完，手機炸響。
李鳳儀的聲音像被海風撕碎，“韓新宇和肖陽打起來了！他們在派出所！”
荔城派出所調解室，白熾燈慘亮。
韓新宇顴骨青紫，指著墻角沉默的肖陽，“把他抓起來，他神經病，狂躁癥。我好心勸他別記恨長輩，他掄椅子砸我！”
做筆錄的警察抬眼，“為什么勸？”
“他小姨跟人跑了，他姨夫養他這么多年……”
“趙海生沒養我。”肖陽聲音啞得像生銹，“我媽給的生活費，學費是助學貸款。”
韓新宇冷笑，“那你住誰房子？吃誰飯？白眼狼！”
派出所大廳，鄭恣正推門進來，李鳳儀迎上低語解釋著，“今天韓新宇酒醒去找肖陽‘講道理’，說肖陽小姨偷漢子，肖陽也是養不熟的種……話很難聽。”
“肖陽說的？”
“韓新宇說一路了，我到的時候他們兩都掛著彩。”
派出所里間調解陷入僵局。
韓新宇咬死，“我不管，把他抓起來，我沒錯，我用詞怎么了？這是事實，事實還不讓人說？我侮辱誰了？”
警察拍桌，“你的傷不構成量刑，他也認是他打的，而且你也打了他。”
“所以呢？他打我不能還手？反正我不管，我就要他坐牢。”
“如果從語言上來說，你沒有證據，侮辱的是他小姨，誹謗的也是他小姨，如果他堅持，你們兩都有機會進去坐坐。”
“講不講理啊，這個公司，你們去打聽打聽，那都是靠我，都是夸我的。他成天也不知道干什么的，他的活是個人都能干，要么讓他辭職，他要是辭職了我就算了。”
“我不辭職。”肖陽堅定道。
“憑什么！公司有他沒我！”韓新宇也激動著。
派出所大廳又進來一個人，他搓著手，夾克袖口沾著灰塵，臉上堆著憨厚褶子，他沒有看見鄭恣和李鳳儀，直奔警察，打聽到調解室的方向，推門進入。
沒有看在場的人，直接鞠躬道，“警官阿弟，小孩子打架……陽陽是我看著長大的，脾氣倔，我代他賠罪。”
韓新宇倒是看到了他，他表情緩和，眼神在看到袖口灰塵時清晰，“姨夫，這不是你的問題，他太不知好歹了，除非他給我賠罪，你為他做得夠多了。”
肖陽沖門口，“你怎么來了，你少假好心。”
“陽陽，你從小都在我這里長的，我都把你當半個兒子……”
“我不是。”
韓新宇順勢，“警察同志，你看到了吧，他對他姨夫這樣，我說他兩句教他做人有什么錯？”
門口的趙海生不在意也不生氣，他走近韓新宇，輕輕鞠躬，有湊近耳邊說了句什么。韓新宇愣住，表情驟變，得意的憤怒轉為驚訝的錯愕。
剛才的堅持瞬間消失，笑容立刻扯出，“算了算了，都是同事。我也有錯，多管閑事又嘴欠。”
這一幕被剛剛了解完情況推開門的鄭恣和李鳳儀撞見。她們剛剛在外面就隱約聽見里面的堅持，現在突然和風細雨，都是因為這個剛進來的男人。
警察不管那么多，調解成功，工作完成，遞上文件讓兩人簽字，按手印。
一場鬧劇結束。肖陽站起身向外走，沒在姨父身邊停留一秒。
派出所門口路燈剛亮。趙海生快步加小跑拉住肖陽。“陽陽，姨父送你……”
肖陽猛地甩開，眼眶赤紅，“你到底想干什么？”
趙海生逼近半步，灰塵體味混著煙味壓過去，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那天你柜子門沒關好吧？”
肖陽如遭雷擊，僵在當場。
這些身后走得慢的鄭恣等人都沒聽見，她們聽見的是趙海生轉身后的陪笑，“老板，給您添麻煩了。陽陽就是脾氣倔，人老實，干活肯出力。”
鄭恣還沒反應，趙海生已經緩步向前離開，韓新宇看了肖陽一眼，急匆匆地跟過去。
肖陽看著趙海生離去的背影，機械地轉向鄭恣，手指掐進掌心，一字一頓。
“老板，你信我。趙海生不是你們看到的這樣，他不是好人，你要讓韓新宇離他遠點，一定要離他遠點。”
從派出所回南日島時，老厝氣氛格外凝重。
韓新宇的東西搬出了老厝，他要搬去阿明叔家借住，他臨走前冷笑，沖著肖陽。
“有些人心里有鬼，見不得光。”
肖陽沒理，把自己關在通間整理運單，紙張摩擦聲嘶啦作響。于壹鳴縮在灶臺煮紅菇面，熱汽氤氳中偷瞥肖陽蒼白的側臉，他整理同一疊單子已半小時。
李鳳儀低聲對鄭恣：“肖陽他姨父到底說了什么啊？韓新宇這種人，怎么可能輕易罷休？”
院門外傳來阿明叔爽朗笑聲，一個穿校服的女孩進來：“阿麥！我女兒慧敏，放假回來了，我帶她來你這見識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