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陳啟明在老家糧食局的日子,也不好過。
他爸托關系把他安排進糧食局,當了個小科員。
單位是鐵飯碗,穩定,但也是死水一潭。
上班第一天,科長就給他派了個活,“小陳?。∵@季度的工作總結,你來寫吧。下周一交給我。”
陳啟明愣住了,“科長,我剛來,還不熟悉工作……”
“不熟悉才要寫嘛!寫寫就熟悉了?!笨崎L笑瞇瞇地說,“好好寫,我看好你?!?/p>
陳啟明只能接了這個活。
辦公室里有五個人,除了他,都是老油條。
上班就是喝茶看報,聊天打屁,到點下班。
只有陳啟明一個人,對著空白的稿紙發愁。
工作總結怎么寫?他完全沒頭緒。
接著陳啟明去問老同事,“王哥,這工作總結怎么寫?。俊?/p>
老王正蹺著二郎腿看報紙,頭也不抬,“就那樣寫唄!做了什么,有什么成績,存在什么問題,下一步打算。套話,隨便寫寫就行。”
“可我剛來,不知道做了什么啊……”
“那就編唄。”老王說,“反正領導也不看,交上去就行?!?/p>
陳啟明無語了。
接著他熬了兩個通宵,查資料,問情況,終于憋出一份三千字的工作總結。
交上去時,科長看都沒看就扔在一邊,“放這兒吧!”
陳啟明心里憋屈,但不敢說。
這就是體制內。
論資排輩,混日子,磨洋工。
他想干點事,反而成了另類。
有時候陳啟明會想,要是當初跟肖然他們去深圳,會不會不一樣?
但想想又算了。
深圳那種地方,不是誰都混得開的。
肖然有拼勁,劉元有關系,他有什么?
就是個普通家庭的孩子,還是老老實實待著吧。
……
劉元在港資公司的日子,也不輕松。
張志強表面上對他好,但暗地里也在觀察他。
公司里人際關系復雜,派系林立,劉元這個新人,一不小心就可能站錯隊。
“劉元,公司里的事,少打聽,少說話。”張志強提醒他,“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有些人看著和善,背后捅刀子可狠了。”
“師哥,我明白?!眲⒃f。
“還有,”張志強壓低聲音,“咱們部門跟銷售部不對付,你離銷售部的人遠點,別跟他們走太近?!?/p>
“好。”
劉元表面上點頭,心里卻在琢磨。
看來這公司,水挺深啊!
不過他也不怕。
在學校里就是學生會干部,處理人際關系有一套。
只要小心點,應該能混下去。
現在最重要的是站穩腳跟,然后找機會往上爬。
盤算著,等自己在公司混出名堂了,再把肖然弄進來。
兩個人一起打拼,總比一個人強。
深圳的夜,越來越深了。
幾個年輕人,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各自掙扎,各自奮斗。
未來的路還很長,誰也不知道會走到哪里。
但至少,他們已經在路上了。
……
蘇寧在深圳的一舉一動,其實早就被人盯上了。
不是因為他多有名,而是因為他爸是蘇大海。
蘇寧享受自己父親蘇大海提供的便利生活,同樣要承受他在外面招惹到的仇家。
蘇大海在深圳做生意十幾年,從一個賣建材的小商販,做到現在年營業額幾千萬的老板,中間自然是得罪過不少人。
搶過別人的生意,挖過別人的墻角,也壞過別人的好事。
商場如戰場,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蘇大海能混到今天這個地步,靠的不僅是能力和運氣,還有一股狠勁……
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現在他兒子來了深圳,還準備投資建廠,這消息很快就傳開了。
羅湖區,一棟豪華寫字樓的頂層。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胖子坐在寬大的老板椅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
他叫黃天霸,本地人,早年在香港混過,后來回深圳做建材生意,是蘇大海的老對頭。
兩人斗了十幾年,從街邊攤斗到寫字樓,從幾千塊的小單斗到幾百萬的大項目。
互有勝負,但總的來說,蘇大海略占上風。
黃天霸一直憋著口氣,想找個機會給蘇大海點顏色看看。
辦公室門被敲響。
“進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推門進來,是黃天霸的助理,叫阿威。
“黃總,查清楚了?!卑⑼岩环葙Y料放在桌上,“蘇大海的兒子叫蘇寧,二十二歲,剛從農大畢業。這次來深圳,說是要自己創業,不跟他爸干?!?/p>
黃天霸拿起資料翻看,“創業?做什么?”
“做BP機。”阿威說,“他在藍園村買了十畝地,準備建廠。注冊了個公司,叫深港電子科技有限公司,注冊資本五百萬。法人代表就是他?!?/p>
“五百萬?”黃天霸挑眉,“蘇大??烧嫔岬茫o兒子這么多錢練手?!?/p>
“聽說不是一次性給的,分三次。第一期給了一百萬,讓他先搞起來。”
黃天霸放下資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藍園村……黃仁發那個老狐貍,又拉到投資了。”他冷笑,“蘇大海的兒子,倒是有膽量,一來就玩這么大。”
“黃總,我們要不要……”阿威做了個手勢。
黃天霸想了想,“不急。先看看這小子有幾斤幾兩。要是真有本事,咱們再動手也不遲。要是就是個紈绔子弟,那不用我們動手,他自己就把錢敗光了。”
“是?!卑⑼c頭,“那我們要不要找人去接觸一下?探探他的底?”
“可以?!秉S天霸說,“找個生面孔,去他公司應聘,看看他在搞什么。記住,要小心,別打草驚蛇?!?/p>
“明白。”
“還有,”黃天霸補充,“查查他在深圳都跟什么人接觸。特別是那個叫阿福的,說是他從香港請來的總經理。查查這個人什么來頭。”
“已經在查了?!卑⑼f,“不過暫時沒查到什么。這個人像是突然冒出來的,香港那邊也查不到他的底細?!?/p>
黃天霸皺眉,“查不到?”
“嗯。”阿威點頭,“身份證、護照都是真的,但履歷很模糊。說是以前在香港的電子廠做過,但具體哪家廠,查不到??赡苁亲龅募俾臍v?!?/p>
“有意思?!秉S天霸笑了,“蘇大海的兒子,找個來歷不明的人當總經理。要么是這小子太嫩,被人騙了。要么……這個人真有點本事?!?/p>
他想了想,“繼續查,但別太明顯。另外,找人去藍園村打聽打聽,看看他那個廠建得怎么樣了?!?/p>
“好。”
阿威離開后,黃天霸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深圳,真是個有意思的地方。
每天都有新人來,每天都有新故事。
蘇大海的兒子……黃天霸瞇起眼睛。
老子斗不過你,還不能欺負欺負你兒子?
接著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老四嗎?我,黃天霸。有個事跟你商量一下……”
……
藍園村,深港電子科技有限公司的臨時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村里臨時騰出來的兩間平房,簡單裝修了一下,擺了幾張桌子和幾把椅子。
阿福正在看廠房設計圖,蘇寧坐在旁邊喝茶。
“主人,廠房基礎建設已經開始了。”阿福說,“施工隊是村里找的,黃村長推薦的,價格還算合理。預計三個月能完工。”
“設備呢?”蘇寧問。
“已經下單了?!卑⒏Uf,“從香港進口了三臺貼片機,兩臺測試儀,還有一套組裝生產線。下個月到貨。其他普通設備,在國內采購,這個星期就能到位?!?/p>
“工人招得怎么樣?”
“招了五十個,都是村里和附近的年輕人?!卑⒏Uf,“我讓他們先培訓,學基本操作。等設備到了,再上崗?!?/p>
蘇寧點點頭,“效率不錯。對了,銷售團隊呢?”
“招了二十個銷售,主要是大學生?!卑⒏Uf,“正在培訓產品知識和銷售技巧。下個月開始跑市場?!?/p>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但蘇寧心里清楚,深圳這地方,魚龍混雜。
自己這么大張旗鼓地建廠,肯定會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特別是他爸的那些對頭。
正想著,外面傳來敲門聲。
“進來?!?/p>
一個年輕女孩推門進來,是前臺小陳,“蘇總,外面有人找,說是來應聘的。”
“應聘?”蘇寧挑眉,“我們不是已經招滿了嗎?”
“他說他是從香港回來的,懂電子技術,想來看看有沒有機會?!毙£愓f。
蘇寧看了阿福一眼。
阿福會意,“我去看看?!?/p>
幾分鐘后,阿?;貋砹?。
“主人,那個人有問題?!卑⒏Uf,“他說他是香港理工大學畢業的,學電子工程。但我問他幾個專業問題,他答得支支吾吾。而且他眼神閃爍,明顯在撒謊?!?/p>
“你覺得是誰派來的?”蘇寧問。
“不好說。”阿福搖頭,“可能是競爭對手,也可能是……您父親的對頭?!?/p>
蘇寧想了想,“讓他走,就說我們不招人了。”
“已經讓他走了。”阿福說,“不過主人,我覺得這不是個例。我們公司剛成立,就有人來打探,說明已經有人在關注我們了?!?/p>
“我知道。”蘇寧說,“阿福,加強安保。特別是工廠那邊,別讓閑雜人等進去。還有,查查今天這個人什么來路?!?/p>
“是?!?/p>
阿福出去后,蘇寧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樹大招風,這個道理他懂。
但蘇寧沒想到,風來得這么快。
看來在深圳做生意,不光要面對市場的競爭,還要提防暗處的刀子。
不過這樣也好,有挑戰,才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后搞小動作。
……
黃天霸的辦公室。
阿威正在匯報,“黃總,派去的人被趕出來了。那個阿福很警惕,問了幾句專業問題,就發現不對勁了?!?/p>
黃天霸倒不意外,“正常。要是連這點警惕性都沒有,那蘇大海的兒子也太廢物了?!?/p>
“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
“先停一停?!秉S天霸說,“已經打草驚蛇了,再派人去反而容易暴露。換種方式?!?/p>
他點了支雪茄,緩緩吐出一口煙,“他那個廠不是在藍園村嗎?藍園村那邊,我們有沒有關系?”
“有?!卑⑼f,“黃仁發有個侄子,在村里管治安。這個人貪財,給錢就能辦事?!?/p>
“好?!秉S天霸笑了,“找這個人,讓他給蘇大海的兒子制造點麻煩。不用太大,拖拖工期,找找茬就行。我要看看,這小子遇到麻煩會怎么處理?!?/p>
“明白。”阿威說,“不過黃總,這點小麻煩,恐怕傷不了筋動不了骨?!?/p>
“我知道。”黃天霸說,“這只是開胃菜。主菜在后面。”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深圳,“蘇大海當年搶了我最大的客戶,讓我損失了兩百萬。這筆賬,我一直記著?,F在他兒子來了,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黃總,您打算怎么做?”
“他不是從香港購買設備嗎?那就讓他買不回來。”
“問題是攔不多久,畢竟想買設備還是很簡單的。”
“做了再說!也能看看蘇大海會不會出手,然后繼續等?!秉S天霸說,“等他廠子建起來,等他把產品做出來,等他投入市場。然后……”
他轉過身,眼神陰冷,“我會讓他知道,深圳這地方,不是誰都能玩得轉的?!?/p>
阿威打了個寒顫,他知道,黃天霸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黃總,要不要跟蘇大海打個招呼?畢竟……”
“畢竟什么?”黃天霸打斷他,“商場上的事,各憑本事。他兒子要是真有能耐,我動不了他。要是沒本事,早點滾出深圳,對他也是好事。”
話是這么說,但阿威知道,黃天霸這是要報當年的仇。
而且,要用最狠的方式。
“對了,”黃天霸想起什么,“蘇大海的兒子,是不是還沒結婚?”
“應該沒有。”阿威說,“聽說在學校追過一個女生,但沒追到?!?/p>
“年輕人,血氣方剛。”黃天霸笑了,“安排一下,找幾個漂亮姑娘,去‘認識認識’他。男人嘛,難過美人關。要是能從他嘴里套出點什么,或者讓他犯點錯誤,那就更好了。”
“這……”阿威猶豫,“黃總,這招是不是有點……”
“有點下作?”黃天霸冷笑,“阿威,你要記住,在商場上,只有輸贏,沒有對錯。當年蘇大海搶我客戶的時候,可沒講什么道義?!?/p>
“是,我明白了?!?/p>
“去吧!把事情辦好?!秉S天霸擺擺手,“我要讓蘇大海知道,他兒子在深圳,日子不會好過。”
阿威退出辦公室。
黃天霸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抽著雪茄,眼神陰郁。
蘇大海,當年你讓我吃了那么大的虧,現在輪到你了。
你兒子不是要創業嗎?不是要建廠嗎?
我會好好“關照”他的。
深圳這個歡迎禮,一定讓他終身難忘。
窗外,深圳的天空陰了下來,好像要下雨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