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私房菜館。
沒有大廳，只有六個包間，藏在一條安靜的胡同深處。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看到林默幾人進來，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喲，林律師來了！今天可是大人物啊！我在手機上可都看了，威風！”
老板不由分說地往林默手里塞了一包剛拆封的軟中華。
“來，抽根煙，解解乏?！?/p>
“謝謝，我不抽煙?！绷帜褵熗屏嘶厝ァ?/p>
“嗨，知道你不抽，拿著，給朋友。”老板熱情不減，把他們引進最里面的“聽雨軒”。
陸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菜單。
“老板，除了東星斑，把你們這兒最貴的菜全給我上一遍！今天我買單！”
“得嘞！”老板應了一聲，轉身出去準備。
周敘白倒了杯茶，推到林默面前。
“王叔那邊，怎么樣了？”
林默端起茶杯，感受著掌心的溫度。
“他申請了休假?！?/p>
“休假？”陸衡抬起頭，有些意外。
......
菜很快上齊了。
東星斑清蒸，火候正好，肉質鮮嫩。
陸衡第一個動筷子，夾了一大塊魚肉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好吃！就是這個味！”
他給林默也夾了一塊。
“來，主刀醫生，補充點蛋白質?！?/p>
林默看著碗里的魚肉，難得地笑了笑。
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來。
這頓飯，沒有人再提案子的事。
他們聊著學校里的趣事，聊著陸衡又看上了哪款新出的跑車，聊著周敘白追的那本小說終于要完結了。
氣氛很輕松。
就像無數個普通的周末一樣。
仿佛那場驚心動魄的庭審，只是一部他們共同看過的電影。
酒過三巡。
陸衡的臉已經有些泛紅，話也多了起來。
“默子，說真的，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有時候太……太不近人情了。對什么都淡淡的，好像天塌下來你都不會眨一下眼睛?！?/p>
他打了個酒嗝。
“最近我才明白，你不是冷漠。”
“你是在把所有的情緒，都存起來。存到最關鍵的時候，變成一把刀，插進對手的心臟。”
陸衡舉起酒杯，站了起來。
“以前，我敬你，是因為咱們是兄弟?！?/p>
“今天，我敬你，是因為我真的佩服你。”
“你讓我們看到了，法律這個冷冰冰的東西，原來也可以有溫度?！?/p>
周敘白也端起了杯子，看向林默。
他的眼神沒有陸衡那么熾熱，卻多了一份了然。
“他們說，法律是社會最低的道德底線。但你今天做的事，是把這條底線，往上抬了一點點?！?/p>
“或許只是一毫米，但你抬了?！?/p>
“為這一毫米，干杯?！?/p>
林默看著他們，心中那片因為過度消耗而變得荒蕪的精神世界，仿佛有細雨落下。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
“以茶代酒?！?/p>
三個杯子，一個酒杯，一個飲料杯，一個茶杯，輕輕碰在一起。
“叮”的一聲。
清脆悅耳。
......
“老板，買單！”
飯局結束。
林默送孫曉回公寓。
【如果故事結束了，人物會有未來嗎？】
林默腦海中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問題。
“孫曉。”林默突然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林默看著她的眼睛，“你會發現，我們所在的世界其實是一本書。我們的喜怒哀樂，我們的奮斗掙扎，都只是為了取悅某些看不見的‘讀者’。你會怎么想？”
孫曉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認真思考林默這個奇怪的問題。
過了幾秒，她噗嗤一聲笑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我得感謝那個作者?！?/p>
“為什么？”
“因為他把你寫進了我的故事里啊。”孫曉歪著頭，理直氣壯地說，“不管是不是書，我現在感覺到的開心是真的，我喝的酒是真的，我看你的眼神……”
她頓了頓，臉更紅了。
“也是真的?！?/p>
林默怔住了。
是啊。是真的。
無論這是否是虛構的世界，此時此刻的感受，心臟的跳動，血液的流淌，都是真實的。
“老大！別躲著啊！過來喝一杯！”秦依在那邊大喊。
“來了?！绷帜酒鹕怼?/p>
他看了一眼孫曉，嘴角勾起一抹前所未有的溫柔弧度。
“走吧，學姐。既然是真的，那就別浪費這良宵。”
他伸出手。
孫曉看著那只修長有力的手，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毫不猶豫地握住。
……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
林默獨自一人回到了404律所。
辦公區里空無一人，只有窗外的霓虹燈光灑在地面上。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不夜城。
“喂，小狐貍?！绷帜谛睦镎f道。
倒計時停頓了一下。
“告訴他們，謝謝他們的觀看?！?/p>
“以后的人生，無論有沒有人看，無論是精彩還是平淡。”
“那都是我林默自已的生活?！?/p>
隨著電梯門緩緩合上，林默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漸漸淡去。
“這個世界很大，故事很長。我們的下一章，才剛剛開始。”
林默在心里說完這句話，電梯門在他身后無聲地合上。
404律所的辦公區寂靜無聲。
林默沒有開燈。
他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璀璨的燈火像一片倒懸的星海，在他的瞳孔里鋪展開來。他能看到遠處高架橋上流動的車燈，像城市的血脈，不知疲倦地奔涌。
他能在在法庭上，用邏輯和共情，為一個人性中的脆弱時刻撐開了一片天地。
可現在，站在這片霓虹之上，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
一切都結束了。
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沒有改變。
他想起自已問孫曉的那個問題。
如果這是一個故事，我們是誰？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