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了個巴子的,差點燙著老子!”那疤臉漢子罵罵咧咧,一腳踢開身后的長凳,木凳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
他二話不說,伸手就朝還懵著的二驢子衣領抓去,動作又快又狠,顯然是常打架的主。
同桌另外三個漢子也呼啦站了起來,面色不善地圍攏過來,堵住了去路。
原本嘈雜喧鬧的館子瞬間安靜了大半,許多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有看熱鬧的,有緊張的,也有漠不關心的。
伊萬和謝爾蓋幾乎同時放下了手里抓著的羊骨頭,動作不大,但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繃緊,原本隨意搭在腿上的手,自然地垂到了桌沿下方。
謝爾蓋甚至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右腳稍稍后撤了半步。
塔西婭則挑了挑她那描畫得細長的眉毛,把嘴里嚼了半天的一塊小骨頭“噗”地一聲吐在面前的空盤里,發出一聲輕響。
她沒動,依舊懶洋洋地靠著椅背,甚至還拿起粗糙的瓷杯抿了口酒,眼神饒有興致地在怒氣沖沖的疤臉漢子和陸唯之間轉了轉。
最后落在陸唯沒什么表情的臉上,嘴角似乎還翹起一點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等著看好戲。
就在那疤臉漢子蒲扇般的大手即將揪住二驢子衣領的瞬間。
一只手斜刺里伸了過來,看著不快,卻精準地一把攥住了漢子粗壯的手腕。
是陸唯。
他不知何時已站起身,擋在了二驢子側前方。
“這位大哥,對不住。”陸唯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甚至算得上和氣,聲音不高,但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館子里足夠清晰,“我兄弟不是故意的,沒燙著您吧?小孩子毛手毛腳,我替他給各位大哥賠個不是。”
他說話間,手上微微用了點力。
那疤臉漢子只覺得手腕像被一道鐵箍死死扣住,骨頭都有些發疼,他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發力之下,竟然紋絲不動!
漢子心里猛地一咯噔,酒都醒了幾分,瞇起眼仔細打量面前的年輕人,看著斯文,手勁竟然這么大?
陸唯繼續道,態度不卑不亢,但意思很明白:“驚擾了各位大哥的興致,實在過意不去。
這么著,我再給各位大哥切兩斤羊肉,打一斤好酒,算我給各位大哥賠禮,壓壓驚,行嗎?”
疤臉漢子臉色變了變,手腕上的力道和他混跡市井練就的眼力都在告訴他,眼前這人不好惹。
他眼角余光又瞥見陸唯身后那兩個沉默的毛子壯漢,以及那個打扮怪異、眼神卻像小刀子似的毛子妞,心里那點借著酒勁挑事的火氣,像被潑了盆冷水,滋啦一下就滅了多半。
可眾目睽睽之下,面子又下不來,只得硬撐著哼了一聲,手腕暗自使勁,總算從陸唯手里抽了回來,嘴里兀自罵罵咧咧:“你誰啊?你說請就請?老子差你這口酒肉?”
“過路做點小生意,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大哥多包涵。”
陸唯順勢松了手,仿佛剛才那一下只是無意,臉上依舊平靜。
說著,他已經從褲兜里掏出幾張嶄新的“大團結”,轉身遞給一旁嚇得臉色發白、手足無措的跑堂伙計,指了指疤臉漢子那桌:“小哥,麻煩再給那桌大哥上兩斤好肉,打一斤你們這兒最好的酒,剛才那桌的賬,連同這些,一起算我的。”
疤臉漢子看著那幾張票子,又看看陸唯平淡無波的臉,心里的天平徹底傾斜。
他借著臺階,狠狠瞪了那伙計和二驢子一眼,重重坐回凳子上,把歪倒的凳子扶正,粗聲粗氣地罵了句:“算你小子還會來事!媽的,真他娘晦氣!”
他同桌的幾個人見狀,也跟著坐了回去,但眼神還時不時瞟向陸唯這邊。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沖突,就這么被幾張鈔票和幾句軟中帶硬的話給按了下去。
館子里凝固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劃拳聲、吹牛聲、碗筷碰撞聲再次響起,只是不少人還在偷偷往這邊瞄。
陸唯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坐回自已的凳子,用筷子夾起一塊已經微涼的羊肉,蘸了點粗鹽,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甚至還給旁邊還憋著氣、臉漲得通紅的二驢子碗里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肋條。
塔西婭一直看著他,等他重新拿起骨頭,才撇了撇嘴,用俄語低聲對旁邊的伊萬說了句什么。
聲音不大,但帶著清晰的、毫不掩飾的鄙夷:“切,白長了個男人樣,還以為是個有膽子的,原來也是個沒卵蛋的軟貨,就知道用錢平事。”
伊萬沒立刻接話,只是又抬起眼皮,深深看了陸唯一眼,然后拿起自已那塊沒吃完的骨頭,繼續啃了起來。
陸唯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塔西婭那毫不掩飾的輕蔑眼神,只是專心吃肉,偶爾低聲用漢語對還在憤憤不平的二驢子說:“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咱們是來辦事的,不是來爭強斗狠的。
真鬧大了,把公安招來,盤問起來沒完沒了,耽誤正事不說,還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煩,犯不上。”
二驢子看著陸唯平靜的臉,又想想剛才那漢子突然熄火的樣子,雖然心里還是憋屈,但也知道陸唯說得對。
悶悶地“嗯”了一聲,化悲憤為食欲,狠狠咬了一大口羊肉。
這頓飯的后半程,氣氛有些沉悶。
塔西婭似乎興致缺缺,沒再主動說話,只是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只是看陸唯的眼神,透著不屑和輕視。
對于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來說,不敢打架的男人,就是沒用的軟蛋。
吃完飯,塔西婭沒再跟陸唯說過一句話。
徑直走到柜臺,用俄語跟胖廚娘說了幾句,結了賬,然后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一行人默默回到“利民旅社”。
樓下,老陳不在,換了個年輕人守著,他大概去張羅拖車的事了。
塔西婭徑自回了自已房間,關門聲有點重。伊萬和謝爾蓋也回到了他們的房間。
陸唯和二驢子也上了樓,回到那間“二零三”。
關上門,二驢子才壓低聲音,不忿地說:“唯哥,剛才那家伙就是看咱是生面孔,故意找茬!
還有那毛子妞,啥眼神啊,好像咱怕了他們似的!咱干嘛……”
陸唯沒立刻回答,先是走到門邊,仔細看了看門內側把手和門框邊緣——他臨走前用指尖在把手內側不起眼的地方抹的那一點從窗臺蹭來的灰塵,還在原位,沒有被動過的痕跡,這讓他微微點了點頭。
完事兒才轉身,坐到吱呀作響的床板上,看著氣鼓鼓的二驢子,反而笑了笑:“怕?不是怕。”
他指了指自已的腦袋,“咱們是來這兒賺錢、找門路的,不是來當俠客、打抱不平的。
那幾個人,一看就是本地的混子,說不定還跟這邊某些人有牽扯。
跟他們糾纏,打贏了,除了出口氣,有啥好處?
真鬧到派出所,咱們的時間、計劃,全得泡湯。為了一口氣,耽誤正事,值嗎?”
他拿起桌上的破搪瓷缸,想倒點水喝,發現暖瓶是空的,又放下,繼續說:“二驢,記住,這世上能讓我,讓咱們,不得不低頭、不得不忍的事情多了去了。
真遇到了,該忍就得忍。匹夫之勇,成不了事。
咱們的目標,是卡瑪斯,是以后更多的卡車、機器,是踏踏實實把路子走通,把家業做大。跟幾個醉鬼逞強斗狠?那才叫沒出息。”
二驢子聽著,雖然覺得窩囊,但慢慢也琢磨過味兒來,悶聲道:“知道了,唯哥。我就是……就是看你受委屈,比我自個兒受委屈還難受。”
陸唯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笑道:“呵呵,這算啥委屈?
你哥我又不是天王老子,還能看誰不順眼就滅了誰?
真要那樣,咱也走不到今天。
行了,別瞎琢磨了,今天顛簸一天,你也累夠嗆,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早起,看看老陳那邊車子弄得怎么樣。”
“那行,唯哥,你也早點歇著。有事兒你喊我。”二驢子說著,脫光衣服,直接躺到了自已床上。
陸唯看到這一幕,很是無語,啥條件啊,你還裸睡?
看來這旅館的被褥果然不能扔,于是陸唯衣服也沒脫,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后,閉目養神。
窗外,牡丹城的夜并不寧靜,隱約還能聽到遠處不知哪家傳來的劃拳聲、收音機咿呀的戲曲聲,還有野狗偶爾的吠叫。
就在他思緒漸漸沉靜下來時,門外走廊里,傳來了清晰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后停在了他們房門口。
緊接著,“咚咚咚”,敲門聲響了。
陸唯眼睛倏地睜開,在黑暗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他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動作輕捷得像只貓,沒有驚動已經有些迷糊的二驢子。
他沒有立刻靠近門,而是側身貼在門邊的墻壁陰影里,屏住呼吸,沉聲問:“誰啊?”
門外沉默了一兩秒,一個帶著點別扭口音、但還算清晰的女聲響起,說的是漢語:
“我,塔西婭。有事,跟你說。”
(感謝張少軍1的大神認證,我還以為你跑了呢。
發燒了,有點迷糊,我都不知道自已寫的啥,希望沒太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