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之中，并不是說身處后方，就一定高枕無憂，便如李落落在長安，李克用是無論如何也沒想過，他人在靈寶，身處后方的長安城，居然會發生這么大亂事。

乾寧元年，九月初八這一天，對李克用而言，注定是一個災難的日子。

長安大亂，軍將，官員被刺殺，這些事，雖然惡劣，可對李克用不是一個什么打擊，唯有蓋寓被刺，這是一個極其嚴重的傷害。

而在李落落倒霉兮兮的摔落馬下時，幾乎是同一時間，蓋寓死于大出血，死士的那一刀，扎的是又狠又準。

就算蓋府上備著大夫隨時診治，但這種急性的刀傷，饒是這個大夫技藝不凡，那也是無力回天。

蓋寓，唐蔚州人，乾符三年，蓋寓與康君立等人全力擁戴李克用進入云州，由此成為李克用的心腹。

在李克用危難之際，蓋寓在，在李克用風光無限時，蓋寓還在。

李克用脾氣急，在很多時候，旁人不敢勸的事，蓋寓都能轉圜一下，規勸李克用，而且蓋寓的話，李克用是真的會聽。

說實在的，李克用能穩住關中，除了軍事威懾外，蓋寓在這之中的潤滑，調和的作用，也是至關重要的。

而在另一邊，長安街道上的廝殺，仍在持續，宋文通是不知道李落落摔下馬，先前李落落掉馬的時候，宋文通還以為這就是個普通的騎兵。

長安街道并不狹窄，但是在步軍和騎兵的對撞中，卻又看起來是極為擁堵。

只是在擁堵中，卻是在爆發著慘烈的廝殺。

宋文通站在一輛傾覆的馬車轅木上，揮舞著橫刀，聲嘶力竭的吶喊。

“擋住！擋住！”

呼喊聲在混亂的長街上蕩開，神策舊軍的步卒被利益驅使，挺著長槍與橫刀，如蟻群般，死死的堵在這里。

而此時的李落落，已經被幾個沙陀騎兵拖拽出來，只見李落落是滿臉鮮血，身上還扎著一支箭，有有幾根斷裂的木刺扎入他的腿部。

外傷看著其實不是很嚴重，唯一的問題，是李落落居然昏迷過去，但值得慶幸的是，他身上還有呼吸的特征。

步軍對抗騎兵，需要強大的勇氣，以及堅固的韌性，顯然，這兩樣東西，神策軍出身的懷安軍，是缺失的。

沙陀騎兵是享受過富貴，但這并不是說他們已經徹底墮落了，在騎兵沖陣時，前排沙陀騎兵，是付出慘重代價，可神策軍亦是如此。

還沒鏖戰多久，在連綿不絕的沖陣下，前排的懷安軍卒，已經嚇的直接拋棄陣型，向兩側散去，

打仗打的就是心氣，沒有心氣的軍隊，便是人數再多，那也是一群綿羊，特別是這留守的三百余沙陀精騎，那都是李克用精銳中的精銳。

在這等關鍵時刻，沙陀精騎爆發出駭人的戰斗力，這些人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而隨著前排的步軍有人開溜，本就缺乏死戰之志的步軍，更是再無半點鏖戰的想法。

宋文通是目瞪口呆，這支騎兵看起來聲勢浩大，可最多也就數百騎，結果呢，步軍的抵抗根本就持續多久，身后大部分軍卒還沒接戰呢，就直接潰散了。

宋文通當機立斷，拋下那些四處潰散的軍卒，帶著幾十名親信，直接開溜。

……………

當宋文通兵敗的消息傳到杜文謙耳邊時，杜文謙更是瞠目結舌，先前緝事都的刺殺，放火等步驟，那辦的是多么的漂亮。

可這般開門紅，卻經不住豬隊友的拖后腿，鳳翔軍已經散落各坊，短時間沒有大規模集結的可能，剩下的就三百多沙陀軍，可就算如此，宋文通居然也能被打崩。

杜文謙搖了搖頭，他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換做大王麾下，這種情況，早就把這三百人圍死了。

他還以為這個宋文通有多厲害，還一個勁的大開賞格，結果就這？

一旁的陳忠，也是啐了一口唾沫，恨聲道：“真是爛泥扶不上墻。”

都這個時候了，再說什么也是無濟于事，杜文謙淡淡的說道：“沙陀人悍勇，本就不是這些神策舊軍能敵的，再說了，神策軍早就爛到了骨子里，指望他們成事，本就是一招險棋。宋文通這等人，順境時還能裝裝樣子，逆境時不堪用啊。”

陳忠呵呵一笑，他覺得杜文謙是在馬后炮，先前的時候還把這個宋文通當成殺手锏，現在不行了，就說他不堪用。

當然，杜文謙的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本來要是宋文通能成事，那他們就能控制整個長安城。

現在雖說把長安破壞的挺厲害，可誰也不敢確定，李克用會不會回返，亦或是心急而決戰。

“那咱們現在怎么辦？鳳翔軍雖然散在各處，但等他們騰出手來，必然全城大索。”陳忠緊隨其后，語氣中帶著幾分憂慮。

“長安這盤棋，咱們已經下完了，火放了，人殺了，李克用的根基被咱們攪亂了，剩下的，也就看天意了。”

“杜郎君的意思是，咱們撤？”

“咱們先撤，先出城，某還有最后一個謀劃，不知能否功成！”

陳忠一愣，都這個時候了，杜文謙還有什么謀劃，不過，他并未細問，從這段時間里，杜文謙的行事風格，那種大族的風范，確實和尋常人大不相同。

“行，某這就通知下去，化整為零，從各城門混出長安。”

片刻之后，馬車轱轆轉動，碾過滿地狼藉，向著城門方向駛去，沿途皆是奔逃的百姓與趁火打劫的亂兵，杜家是京兆百年大族，又有緝事都的暗中保護，在這混亂之際，出城不是什么難事。

杜家，乃至緝事都陳忠，已經開始撤離長安，可長安城的亂象，卻并沒有就此停息。

長安大亂，天子此時有了新的想法，大唐這么多年，一直受制于宦官，藩帥，皇帝的日子不好過，可這么多皇帝中，不乏出現有為之君。

當今天子李煥，他大了，他的心中，也是藏著一股中興大唐的渴望。

在李克用實力強勁時，他是受制于人，可如今，長安大亂，他未必不能趁此機會，擺脫李克用的控制，或者說，增加自已的權力。

當然，天子也僅僅是想要擺脫李克用，他心中并無誅殺李克用的想法，因為，相比李克用，遠在靈寶城外的陳從進，無疑是個更危險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