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城里還剩五萬羅剎軍，彈藥庫里，步槍子彈還有兩百四十萬發，機槍子彈九十萬發，炮彈雖然少了些，但每個炮位還能打上三天。
問題是人——能站著的步兵只剩四萬出頭，其余都是傷兵。
可就算是傷兵，只要還能扣扳機，都被康德拉琴科安排進了二線陣地。
乃木希典的進攻是從東雞冠山開始的。
這里是要塞的東大門，混凝土堡壘厚一米八，射擊孔都是斜向開的，死角很小。
守將彼得羅夫上校五十六歲，在土耳其和高加索都打過仗。
他站在觀測所里，看著日軍像潮水一樣漫過203高地的山坡，對炮兵參謀說：“放他們進五百米內再打。”
日軍的第一波是兩個聯隊，約六千人。
他們沖得很沉默，皮靴踩在凍土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彼得羅夫揮下手。
十二門76毫米速射炮同時開火。炮彈落在日軍沖鋒隊形里，每一聲爆炸都掀起一團混著殘肢的泥土。
緊接著。
三十多挺馬克沁機槍開始“咯咯”地響，那聲音連綿不絕，像一架巨大的織布機在織著死亡。
日軍成片倒下，但后面的踩著尸體繼續沖。
有個日本工兵沖到了鐵絲網前，用鉗子剪開一個口子，剛想鉆過去，側翼堡壘里的步槍手一槍打穿了他的脖子。
他倒在鐵絲網上，身體抽搐著，血順著鐵絲流下去，在陽光下很快凝成暗紅色的冰溜子。
戰斗持續到中午。
日軍發起七次沖鋒，在東雞冠山前沿丟下了近四千具尸體。
最遠的一次只沖到距離主堡一百五十米的反步兵壕——然后就被彈雨淹沒了。
乃木希典在203高地上用望遠鏡看著這一切。
他放下鏡子，對參謀長說：“告訴第二師團，天黑前拿不下東雞冠山，師團長自裁。”
設在203高地的火炮轟隆隆的響著，可以覆蓋全城。
真正的絞肉機在案子山。
這里是防線相對薄弱的一段，但康德拉琴科親自調整過部署。
他把兩門152毫米榴彈炮藏在反斜面的掩體里，炮口對著可能的進攻路線。
守軍是東西伯利亞第28團，團長上個月戰死了，現在指揮的是個三十歲的少校，叫安德烈。
日軍在下午兩點發起進攻。
這次他們學乖了，先派工兵排雷。
十幾個工兵趴在地上，用刺刀一寸寸扎。排到第三道鐵絲網時，山上的機槍響了。工兵們全部倒在鐵絲網前，尸體掛在鐵絲上，像風干的肉。
日軍指揮官發了狠，調來僅剩的十二門山炮，對著案子山猛轟。
炮彈把表層工事炸得稀爛，但核心堡壘埋在地下六米深，除了震動，沒什么實質損傷。
炮擊過后，三個大隊的日軍發起了沖鋒。這次他們沖過了鐵絲網，跳進了第一道戰壕。
白刃戰開始了。
安德烈少校左手拿著納甘轉輪手槍，右手握著工兵鏟。
他用手槍打倒了兩個日本兵，子彈打光后，就用鏟子劈。
鏟刃砍進一個日軍的鎖骨，卡住了，他踹開尸體，撿起地上的三八式步槍，一個突刺捅穿了另一個敵人的肚子。
戰壕里到處都是扭打在一起的人。
羅剎國兵個子大，力氣足，但日軍靈活，而且不怕死。
有個日本軍曹腸子流出來了，還抱著一個羅剎國兵往壕壁上撞，直到兩人都被刺刀捅穿。
戰斗持續了四十分鐘。
日軍丟下四百多具尸體，退了下去。
羅剎守軍也減員三分之一。
“彈藥？”
安德烈大聲問。
“機槍子彈還剩兩個基數，”軍需官忙答：“步槍子彈……不多了。”
安德烈看著戰壕里橫七豎八的尸體，有戰友的，也有日本人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從死人身上找。日本人的槍和子彈，也能用。”
傍晚時分，日軍改變了戰術。
他們不再全線強攻，而是集中兵力猛攻打魚嘴半島的西南角——
那里是海防炮臺和陸防陣地的結合部，指揮系統有些混亂。
康德拉琴科預判到了這一點，親自帶著預備隊趕了過去。
日軍這次用了敢死隊。
五百人，全部脫了上衣，身上綁著手榴彈，頭上系著白布條。
他們在暮色中發起了決死沖鋒，根本不隱蔽，就是直線沖。
羅剎軍的機槍手瘋狂射擊，但敢死隊不要命。
有人身中數槍還在往前爬，爬到鐵絲網前拉響手榴彈，炸開一個口子。！
后面的人就從口子里鉆過去。
康德拉琴科站在觀察哨里，臉色鐵青：“所有炮火，覆蓋前沿二百米區域。不要管還有沒有自己人。”
炮彈落下去時，敢死隊和還沒來得及撤退的羅剎軍前沿部隊一起被炸上了天。血肉混著凍土飛起十幾米高。
等炮擊停止，那道山坡上已經沒有完整的人了，只有碎肉和殘破的武器。
乃木希典在望遠鏡里看到了這一幕。他放下鏡子，沒有說話。
參謀長小心翼翼地說：“閣下，今天各部上報的陣亡已經超過兩萬兩千勇士。是不是……”
“繼續。”
乃木的聲音像是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羅剎國人也快到頭了。”
接下來的三天，旅順要塞像個燃燒的熔爐，吞噬著雙方士兵的生命。
4月2日，案子山終于失守。
守軍打到只剩下三十七人，彈藥全部打光。
安德烈少校用最后一把手槍子彈打死了三個日軍，然后被刺刀捅穿了胸膛。
死前他看了眼西方——那是彼得堡的方向。
但日軍為此付出的代價是：前后投入三個聯隊，陣亡六千八百人，傷亡總數超過一萬五。
整個案子山陣地，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形成了暗紅色的泥層。
此時，乃木希典手里的傷亡數字已經觸目驚心：從三月三十日到四月二日，四天時間，陣亡兩萬五千人，重傷無法統計。
加上之前攻打203高地的損失，他們已經減員超過十五萬——
這是紙面上的。
而旅順要塞，還有至少三分之二的區域在羅剎國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