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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文若已經回到了梨園，正站在顏先生的院子里，看著那棵盛開美麗的桃樹，看著桃樹下擺放的幾十壇桃花酒。
也在看著費力搬動酒壇想要挪出一個好位置納涼的穆小寧。
“這里空余的地方不少，你就非要躺在那里？”
崔文若嘆了口氣，實在無奈。
每一壇酒都很重，穆小寧屁股撅的老高挪了好半天，也就動了兩三步的距離，很顯然，這么短的距離是不夠他擺下一張搖椅的。
這樣子看上去，實在不怎么光彩。
穆小寧臉憋的通紅，扒著酒壇的雙手手心都被磨破了皮，一向閑散的他如何讓過這種費力的事情？
在聽見崔文若這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吐槽之后，只覺得一股怒火涌上了天靈蓋：“過來幫一下能死？”
現在是新歷三十九年六月十三。
梨園幾乎已經重建完了，只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不到，這速度有些驚人，可想想重建的是梨園，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崔文若道：“以前我幫你把長椅從陰涼處搬到陽光下，你說我多此一舉。”
穆小寧深吸一口氣，雙手終于是從酒壇上離開，然后認真的看著不遠處的崔文若，道：“第一，當時我不想曬太陽，第二，當時我他媽還能搬得動。”
“我來，我來。”
看著兩位師兄斗嘴，崔玉言可沒法安安靜靜的在旁邊看熱鬧，他怕怒火波及到自身，趕忙上前屁顛屁顛的幫穆小寧把酒壇從樹下移開一個位置。
然后又幫穆小寧小心地將搖椅放好，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
“通樣姓崔，差距卻不是一般的大。”
穆小寧拍了拍崔玉言的肩膀，十分欣賞的看著他，然后舒舒服服的躺在了搖椅上，發出一聲享受的聲音。
“師兄覺得高興就好。”
崔玉言蹲在一邊，隨手在地上一揮，許多掉落的桃花匯聚在其手中凝聚出一把扇子，一邊說話一邊為穆小寧扇著風。
不僅清涼，還帶著桃花的味道。
崔文若搖了搖頭，目光深處閃過傷感，隨即又恢復平靜，短暫的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道：“師兄莫不如練練意。”
這算是一條路，雖然這條路注定不會有多么寬廣。
就像李子冀的劍意，感悟到極深處，就算是不用修為，不用L魄，單憑劍意就能殺人。
穆小寧雖然成了廢人，可神魂并未受損，那就還有練意的可能。
至少，能多些自保的能力，至少，能搬得動這桃花酒壇。
崔玉言搖晃扇子的幅度小了些，眼底也是閃過些黯淡，隨即又怕穆小寧注意到，立刻又恢復了笑容，但那笑容，卻怎么都看不出燦爛的味道。
一個驚才絕艷的天之驕子，到最后就淪落到只能練意來勉強有些手段的程度，不得不說實在是有些諷刺，讓人傷懷。
“不練。”
穆小寧想都沒想就直接否定：“好不容易能得到這么個一直躺下去的機會，為什么還要給自已找罪受？”
崔文若皺眉道：“最起碼你能搬得動這酒壇子。”
穆小寧眨了眨眼睛：“為何非要自已搬，有的是人想幫我搬。”
崔玉言在一旁趕忙接腔：“沒錯，穆師兄想搬什么就搬什么，都包在我身上！”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已的胸膛。
崔文若瞪了他一眼。
崔玉言又縮了縮脖子。
院內仿佛又安靜了下來，在這種時侯，其實是最怕沉默的，因為沉默會讓氣氛變得沉重，會讓很多不該被想起的事情被想起，會讓那些一直被刻意壓下的情緒再次浮現。
所以崔文若再度開口，看著那些桃花酒說道：“這些酒要留起來，輕易便不要喝了。”
這應該是這世上最珍貴的幾十壇酒了。
這算是沒話找話。
自然沒有得到什么回應，所以院子里依然不可避免的安靜了下去。
許多片桃花飄然灑落，這棵桃樹上的桃花每一天都在不停掉落，卻仿佛永遠也掉不干凈。
儒山一事在整個世界都造成了轟動，圣朝內部更是如此，這轟動所帶來的余波是長久時間都未必能夠平息的。
崔文若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確定自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確定穆小寧閉著的那雙眼根本就沒有睜開，可穆小寧卻偏偏開了口，平靜道：“沒什么好遺憾的。”
他忽然說道。
“好吧，其實也應該感到一些遺憾和失落，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因此而生出諸如自責，愧疚之類的情緒，畢竟如果你的天賦再高一些，這些年的修行再努力一些，說不定這次站出來的人就是你。”
穆小寧笑了笑：“不過要說多么的痛苦絕望，其實我的確沒有這樣的情緒，人這一生究竟該追求一個什么呢？這些天來我破天荒的在思考意義這種事情。”
他在搖椅上挪動了一下身子，讓身L更舒服一些：“我應該算是胸無大志。”
這一點其實沒什么好否認的，如果穆小寧的修行能夠不這么懶散，也許早已經入了五境，如果他能更用心一些，也許現在也不會連酒壇子都搬不動。
“一個胸無大志的人能有什么意義？這一生想來都是平淡如水的，所以意義這種東西對我來講的確沒什么意義。”
說到這里，穆小寧臉上的笑容似是淺淡了一些：“但這件事我認為是有意義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崔文若，然后要舉起自已的手掌放到眼前：“我們的確想要追求更長久的輝煌和美好，可有時侯，眼前的一瞬要更勝過以后的長久。”
“死亡是注定會到來的，但最起碼，我能夠選擇按照自已的方式。”
崔文若道：“現在談論死亡的事情還為時尚早。”
就算是變成了一個不能修行的普通人，一樣可以活很長時間。
穆小寧晃動著搖椅，輕笑一聲：“衡量人這一生的精彩與否，并不在于時間的長短，那些吃起來就發苦的丹藥，我實在是不想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