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不論古今中外,情報一直是兵家必爭的重要資源。
在戰場上,作戰雙方情報工作的開展直接影響著各自戰略部署和軍事行動的成敗,是決定戰爭局勢變化的關鍵因素。
終究毛利家與尼子家相比,在安藝、出云、石見、長門、周防、備后、備中、伯耆、豐前、筑前等國的情報收集、分析、傳遞方面是較為發達的。
雖然一般說到忍者,后世之人通常聯想起的大名,不外乎武田信玄、德川家康、六角義賢等人。若是說到忍者集團,印象最深的也是甲賀眾、伊賀眾或北條家的風魔眾。
但是,這不代表好用忍者的大名只有寥寥數位,為各地大名、國人領主服務的忍者集團也不限于近江甲賀郡、伊賀國兩地。
在西國地方以謀略聞名,被世人稱之為‘謀圣’的大名毛利元就,手下亦召募了一批活躍于山陰、山陽兩道諸國的忍者,默默為毛利家提供情報,甚至是直接參與作戰。
其中,最為出名的當屬世鬼眾、座頭眾、德岡眾、杉原眾(杉原忍軍)。
由于后世影視劇、電子游戲等緣故,毛利家最常為人知的忍者眾是世鬼眾。
世鬼眾在毛利家中通常被稱之為‘外聞’。
據《萩藩閥閱錄》記載,世鬼一族是起源于東海道的遠江國,原本苗字為世木。由于世木家發生內訌,失勢的世木義包出奔,其子世木政久在滯留京都期間,曾經作為山名宗全的客將加入應仁之亂的戰事。
而后,世木政久又因故投降于石見國的高橋家,后又移居至安藝國高田郡宗利鄉世鬼村,所以世木政久之子世木政親便把苗字改為了世鬼。
世鬼政親有長男世鬼政棟、次男世鬼政時,世鬼政棟后來遠走至尾張國境內,而后成為織田彈正忠家的家臣,為織田信秀、織田信長父子效力。而世鬼政時在高橋家被毛利家攻滅后,率領一族之人出仕毛利家。
此后,毛利家的忍者就以世鬼眾為中心,最初派出二十五人分布領內各地,為毛利元就實行謀略、收集情報。之后的人數進一步增加。
后來,世鬼政時的兩個兒子世鬼政定、世鬼政矩也都做為忍者侍奉毛利家,各領有三百石的領地。
世鬼政定曾奉毛利元就的命令,伺機向宿敵尼子家傳遞假情報,誤導尼子晴久錯認其叔父新宮眾旗頭尼子國久有意謀逆,從而促使尼子晴久鏟除新宮眾。
而另一個次元里,世鬼家在世鬼政利擔任家督之時,就將苗字又改回了世木。到幕末時期,毛利家中的尊王倒幕志士高杉晉作參與倒幕活動,曾籌組新軍奇兵隊,世木一族的忍者也有加入,作為奇兵隊的斥侯表現活躍,世人還將他們稱之為世木騎。
至于先前出仕織田彈正忠家的世鬼政棟,并沒有為原先的主君織田信長殉死,反而在織田家被上杉家攻滅后,趁機逃離了尾張,還成功返回了安藝。
經侄子世鬼政定、世鬼政矩的舉薦,加上毛利家高層迫切需要獲知上杉軍的戰力,世鬼政棟順利出仕了毛利家。
別看藤林正保趁著毛利家大舉對尼子家治下領國發起侵攻之際成功潛入備后,但并不代表他就能如入無人之境。
再怎么說,安藝、備后兩國是位于毛利家治下領國的腹心地帶,也是毛利家御用忍者眾建立密輸網最為密集、發達之地。
很快,藤林正保的行蹤就被世鬼眾忍者們所察覺。
現任世鬼家家督、世鬼眾頭領世鬼政定在獲知毛利隆元從和智家居城南天山城赴宴后,于返回吉田郡山城的途中中毒暴斃而亡后,就意識到此事絕非普通的食物中毒,而是有敵對勢力派遣的物見或忍者投毒所致。
因為,食物中毒絕不可能只有毛利隆元一人發作,而是南天山城本丸大廣間里所有參與宴會之人都會出現食物中毒的跡象。
現如今,參與南天山城宴會的就只有毛利隆元一人中毒身亡。
故而,世鬼政定隨即將尚在世鬼村中待命的忍者盡數派出,令他們想方設法調查近段時間安藝、備后兩國的出入境之人。
雖然世鬼政定下達的這個命令幾乎是天方夜譚,但世鬼眾的忍者們也只是硬著頭皮去完成。
尤其是先前負責護衛毛利隆元前往南天山城赴宴的十名世鬼眾下忍。
畢竟,毛利隆元是現任毛利家的家督、安藝毛利氏一門總領。
若是毛利家高層的防衛在腹心之地都如此漏洞百出,那么世鬼眾的顏面何在?
可世鬼眾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藤林正保深知毛利隆元的身份,他明白自己在得手后必然會招致毛利家御用忍者眾的追殺,就不做停留的晝夜趕回上杉家治下領國。
永祿三年,八月十一日。
就在毛利隆元中毒而亡的兩天后,正在率軍圍攻白鹿城的毛利元就、吉川元春父子二人也獲知了此事。
可以說,毛利隆元之死對于毛利元就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一般。
毛利隆元雖然在毛利家對外戰事中軍功不能與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這兩個弟弟相比,但他自幼被毛利元就悉心培養。
就算毛利隆元不止一次的表示自己的氣量、智略遠不及毛利元就,但毛利元就依舊于天文十五年宣布讓出家督之位退隱,將家中大權大部分交給他,自己則是退居幕后,以家督后見役的身份進行輔佐。
在毛利隆元接任毛利家家督的這十四年時間里,先是于天文十九年肅清了囂張跋扈、肆意妄為的老臣井上元兼,還在之后設置了五奉行制度,由赤川元保、國司元相、粟屋元親、兒玉就忠、桂元忠作為毛利家首批五奉行。
而后,毛利隆元也參加了嚴島之戰,將曾經的同僚陶晴賢擊敗。
之后,毛利隆元在毛利家的防長經略中表現得中規中矩,將原先的主家大內家攻滅。
此時的毛利元就幾乎情緒失控,他完全沒有給一直追隨在毛利隆元身邊的赤川元保辯解的機會,直接命人將其關押在本據吉田郡山城的地牢之中。同時,赤川元保之弟赤川元久、養子赤川又五郎等數名赤川一族之人也遭到了連坐,先后被關押起來。
因為毛利隆元的猝然而亡,使得毛利元就很快就將嫌疑的目光投向了款待毛利隆元的和智誠春。
毛利元就懷疑和智誠春極有可能遭到尼子家或山名家的寢反,才會設下鴻門宴,將自己的長男毛利隆元毒殺。
不過,毛利元就還是很快恢復了鎮定,他深知眼下毛利家的主要目標是攻滅尼子家,加上正逢戰事,向和智家發起報復只能暫時擱置,避免備后一國的形勢突然惡化。
于是,毛利元就便強忍著悲痛,繼續指揮著對北出云重鎮要地白鹿城(白發城)的強攻。
然而,白鹿城城防堅固,且城主松田滿久(尼子十旗筆頭,尼子政久女婿)早就嚴陣以待,使得毛利軍花費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最后調來大森銀山的坑夫,用挖掘地道的方式才將白鹿城攻落。
雖說白鹿城籠城期間,尼子義久沒有坐視白鹿城陷落,派遣弟弟尼子倫久作為大將,率兩千余軍勢前去馳援,但被以逸待勞的毛利軍一舉擊潰,有力武將牛尾久信也在惡戰中身負重傷。
松田滿久的嫡男松田誠保在白鹿城陷落后,就在馬廻眾的護衛下渡海逃往隱岐,松田滿久則是在毛利軍從地道之中攻入城中后切腹自盡。
隨著白鹿城的陷落,尼子家的形勢也是愈發危急。
加賀城城主加賀正利、橫田山城城主秋上綱平等北出云秋鹿郡、島根郡有力國人領主們自知不敵,先后向毛利軍開城投降。
再加上已經倒向毛利家一方的南條宗勝(南條宗元、南條國清、南條元清)成功調略盤踞在伯耆久米郡的有力國人領主小鴨元伴,還以自己次男南條元清作為人質,送入小鴨家居城巖倉城。
小鴨家本就是伯耆國的土著國人領主,在元弘之亂時期被支持后醍醐天皇的官軍攻打后力不能支,便向官軍降服,之后還一路護衛后醍醐天皇重返京都。
元弘三年(1333年)三月十五日,時任小鴨家家督小鴨氏基在元服之時還是由足利尊氏擔任加冠役,并獲得了‘氏’字的一字拜領,以及太刀備前國定。
此后,小鴨家就成為了足利將軍家的御家人之一。在臣從山名家時期還擔任過備前守護代之職。
在伯耆守護山名家被尼子家擊敗后,小鴨家并非真心實意的臣從尼子家,反而因頻繁要求出陣美作、備中、備前、因幡等國負擔軍役而感到不滿。
就這樣,小鴨元伴非常爽快的從南條宗勝處接過遞來的橄欖枝,并將南條宗勝送來的次男南條元清收為了養子,以示誠意。
如此一來,月山富田城與隱岐、于山、伯耆、美作等國的聯系就此被切斷,遭到進一步孤立。
不過,毛利元就深知尼子家是爛船還有三斤釘,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將其攻滅的,并沒有追求速勝,反而是優先壓制北出云海路物流重鎮美保灣和境湊,意圖徹底切斷月山富田城從海路獲得補給。同時,他還派遣兵力,將月山富田城周邊的所有農作物進行收割、破壞,從精神上對月山富田城守軍進行打擊。
不得不說,毛利元就對月山富田城實行的經濟封鎖確實狠辣,尼子家叛離之人是與日俱增,導致尼子家眼下能夠掌控之地就只剩下本據月山富田城以及周邊數座支城兵砦。
在糧草輜重即將告罄的情況下,月山富田城的餓殍數量越來越多,縋城而下向毛利軍投降之人也不在少數。
正當尼子家即將陷入絕境之時,尼子家重臣宇山久兼拿出家中所有積蓄,派人前往丹波、丹后、若狹等上杉家治下領國采購糧草,再從山間小路悄悄運回城中,以緩解月山富田城缺糧的窘境。
很快,毛利元就從降兵處知曉了宇山久兼的所作所為,便趁機派遣麾下世鬼眾潛入月山富田城中放出流言,聲稱宇山久兼私藏兵糧,必有貳心。
本就因眾叛親離的尼子義久猜忌心起,加上其側近大塚與三右衛門與宇山久兼不睦,趁機惡言中傷。使得尼子義久不由分說,直接將宇山久兼、宇山兼貞父子誅殺。
頓時間,月山富田城守軍皆為宇山久兼、宇山兼貞父子感到冤屈,戰意和士氣如同洪水泄閘般流失,再無恢復的可能。
最終,尼子義久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意識到自己無法堅持到上杉家派遣援軍前來支援自己,便開始謀劃著與毛利家進行停戰議和。
但毛利元就并不打算保留尼子家的家名,生怕尼子家在獲得上杉家的支持后再度與毛利家刀兵相向,便斷然拒絕了尼子義久停戰求和的提議,并繼續率軍對月山富田城圍困。
直至永祿四年十月末,窮途末路的尼子義久在萬般無奈之下,選擇了向毛利家開城投降。
至此,自雄主尼子經久于山陰、山陽兩道縱橫馳騁、翻云覆雨不到一百年的時間,武家名門尼子家就敗于曾經宿敵大內家旗下國人領主的毛利家之手,走下了戰國的舞臺。
九經三史文書冊,壓著了一千場國破山河改。富貴榮華,草芥塵埃。青山只會磨今古,綠水何曾洗是非。枉修一世,到末了人亡家破,瓦解星飛。
尼子家雖然被毛利家攻滅,但尼子家的故事卻尚未完結。有一位名為山中鹿之介幸盛的尼子家家臣并沒有像他的大部分同僚那樣降服于毛利家的軍門之下,反而是在月山富田城開城以后離開了出云,踏上了前往京都東福寺的行程。
而另一方面,率上杉軍本隊行至近江觀音寺城的上杉清定收到了兩樣來自島津家所送之物,一樣是近段時間南九州三國的戰報,一樣是“唐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