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陽十四年十月,司馬雋從宮變中死里逃生,攜孫微離開建康,回到了江州。
才落腳,司馬雋就忙著往各處巡視去了。
孫微卻不打算回尋陽宮。
“我的身份不宜待在宮里?!睂O微道,“我如今并非太妃,就該住到家里才是?!?/p>
司馬雋明白她的考量,沒有反對,只道:“我送你過去?!?/p>
孫微卻不許,瞪著他:“你又不曾提親,與我各是孤男寡女,貿然上門,豈非惹人閑話?”
司馬雋心想,你我的閑話,整個建康都嚼爛了,還差尋陽?
可看著孫微嚴肅的神色,他知道此事不可操之過急。
“你已經多年不見父母,可是想著瞞了許多過往,怯于見他們?”他問。
這話一針見血。
孫微囁嚅道:“我又不是做了什么壞事,哪里怯了……”
司馬雋覺得好笑。
她指點江山之時,與他爭執之時,何嘗不是理直氣壯銳氣逼人。唯有提到回家,終于露出了忸怩之態。
司馬雋不再多言,只摸了摸她的頭,令宮中準備細軟和禮品,送孫微回家。
她到家時,才是清晨。
這是她頭一回來到這宅子,樸素的門頭,不大不小的院子,是與孫念的身份相符。
孫微輕輕扣門。
開門的是司馬雋派來照顧孫念一家的管事。
管事并不認識孫微,可看見了孫微身后的鄧廉,便大約猜到了孫微的身份,趕緊禮道:“小人見過孫女君?!?/p>
“一早的,誰來了?”屋里走出個婦人,邊揉著眼睛邊問。
孫微已經許久不曾見到李氏,鼻子登時一酸,哽咽喚道:“母親?!?/p>
李氏見了孫微,愣了愣,立刻大哭著迎了上來,嚴嚴實實地孫微抱在懷里。
“阿姊!”孫喬邊叫喚著,邊從屋里沖了出來。
孫微看院子里看去,瞧見孫念正站在房門前,雙眼通紅。
鄧廉見狀,對曾訪吩咐道:“去別宮將殷聞和阿茹接過來吧?!?/p>
曾訪應下。
——
阿茹是中午到的,進門的時候,魯嫻已經在屋里纏著孫微說話了。
“魯女君好歹讓她歇一歇,”阿茹埋怨道,“女君不累,我聽著還累?!?/p>
魯嫻埋怨道:“我著實是無聊怕了。先前在棠園里,雖是被人看著,但至少還有鳥雀可觀賞。原以為到了這尋陽城,能四處玩樂,豈料都是奢望。不僅被人看著,連鳥也沒有,簡直連棠園也不如!”
孫微道:“當下局勢亂了,雖未波及江州,這里的人卻也不敢松懈?;仡^我跟殿下說說,讓下頭的人別管太緊。不過你可得謹慎些,切莫自找麻煩?!?/p>
“傻子才會自找麻煩,”魯嫻高興起來,旋即抓了一把瓜子,便嗑邊問,“如此說來,太子和殿下算是鬧翻了?”
“嗯。”孫微輕輕應了一聲。
魯嫻嘆口氣。
“殿下真可憐,我早說那皇宮不是人待的去處?!闭f著,她想了想,又道,“既是如此,這天下會打起來么?”
“大約是免不了了。”
魯嫻不由默然。
孫微道:“不過你放心,有殿下在,這尋陽城便是安全的?!?/p>
魯嫻嘆口氣,道:“我也不過就想過個安穩日子,怎就這般難?”
孫微苦笑。
自己何嘗不是。
從上輩子到現在,她所求的,也不過只是安穩二字。
“那余寬竟敢害你?!濒攱沟?,“先前我還以為他是好人,如今竟做出了這等事。他如何處置?”
阿茹道:“他倒是磊落,犯了事也不逃,自請下獄。殿下令其卸下差事,前往先王的衣冠冢守靈去了。正好建康豫章王府的人前陣子都秘密接了來,如今尋陽宮里由曹松主事?!?/p>
魯嫻頷首。
司馬雋手握江州和荊州,須得往各地奔波,與孫微分別之后,就再不見人影。孫微只能像從前一般,與司馬雋以書信聯絡。
這日,孫微拆開新到的信,才看兩行,愣住。
司馬雋說,兩日后正逢吉日,他親自上門來議親。
孫微看了看落款之日,這信是兩日前寫的。
那么他來議親的日子……
“議親?”
驀地,孫微聽到身后的阿茹叫了起來。
回頭,只見阿茹瞪著她,道:“殿下如今還跟誰議親?”
孫微一陣臉熱。
“還能有誰?!彼龔娮枣偠?。
阿茹打量了她的臉色,愈加睜大眼睛:“跟你么?”
“我怎知?”孫微將信放下,“信上又沒寫。你若好奇,問殿下去?!?/p>
阿茹還要問,門外忽而傳來管事的聲音,道:“女君,殿下來了。主人請女君到堂上說話?!?/p>
孫微一怔。
阿茹目光一亮,笑道:“這般陣仗,必是殿下來了,我去問殿下?!?/p>
孫微無奈,忙追著她出去。
堂上,孫念夫婦和孫喬已經坐得端正。
下首,司馬雋也坐得端正,神色客氣,毫無豫章王的氣勢。
倒是孫念夫婦頗有些局促,拘謹得很。
孫微進來時,是孫喬在替孫念夫婦答話。
她抬眼,與司馬雋的目光正正相遇。
那雙眸明亮而溫和,孫微好似被燙了一般,趕緊錯開。
孫念夫婦也似得了救一般,待孫微坐下,就一個勁地謝司馬雋照拂。
孫微訕訕,忙岔開話頭,對孫念道:“殿下曾令父親整理祖父的文稿,父親何不請殿下到書房去,一道觀賞評議評議?正好阿喬這陣子做的文章,頗有進益,也可呈給殿下看看。”
孫念本是愛好文墨之人,聽得這話,登時來了興致,于是看向司馬雋:“未知殿下之意……”
“孤求之不得?!彼抉R雋看了孫微一眼,謙遜微笑。
待三人離開,李氏松一口氣,忙將孫微拉到身邊:“你可知殿下今日為何而來?”
孫微瞥了瞥正抿唇笑的阿茹,神色如常:“母親和父親方才與他相談許久,你們不知曉,我又如何知曉?”
李氏道:“方才殿下問你父親,與州府中的同僚相處的如何。你父親一時嘴快,說相處甚歡。眼看著你年歲不小了,還尋思著跟功曹主事結成親家,殿下的面色忽而變了,說此事不可。你知你父親性情,著實是嚇了一跳,后來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你說,殿下究竟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