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棘手的是,”凌茂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在講述某個陰森的秘聞,自帶說書人渲染氛圍的天賦。
“沒人確切知曉他究竟是如何發(fā)動那詭異攻擊的!他常年以一條陳年黑布蒙眼,可所有被他禍害過的人,事后都詭異地提到同一句話——”
他刻意停頓,制造懸念,目光掃過聽得專注的符陸和馮寶寶,一字一頓道:“‘他、在、注、視、著、我。’”
陰森的語調(diào)在靜室內(nèi)回蕩,配合他嚴肅的表情,沒有引起符陸和馮寶寶半分表情變化,凌茂頓感無趣。
“……咳,”凌茂醞釀的氛圍瞬間泄了氣,摸了摸鼻子,悻悻地恢復了正常語調(diào),“總之,就是這么邪門。此人行事,難以常理揣度。而且……”
他神色重新嚴肅起來:“此次藥仙會能鬧出這么大動靜,背后很可能有此人在推波助瀾。據(jù)零星情報推測,他似乎對藥仙會祭祀中描述的所謂‘蠱身圣童’的某種狀態(tài)……尤為感興趣。”
凌茂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據(jù)說,那種狀態(tài)被描述為一種近乎絕對的無憂無懼、無知無識的‘寧靜’,便是他追尋一輩子的道果。”
馮寶寶見兩人齊齊看向自己,明白了二人眼中的意思。
“要不……我去當誘餌?”
蠱身圣童所要求的心性模板——純粹、空明、近乎無我無識——聽起來,完全就像是……照著馮寶寶設置的。
誰能說“陳朵”不是馮寶寶的“世另我”。
靜了一瞬。
符陸搖頭,語氣堅決:“不至于,先聽乾鶴師侄怎么說,這次咱們仨就當打手!聽安排就行!畢竟咱們仨也是無緣無故挨了一頓打吶!”
打了一頓,塞了部功法,事兒可不能就這么算了。
你可知道這個大比兜給寶兒姐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嗎?
張之維!
符陸準備鬧點脾氣。
正午時分,張乾鶴提著一籠齋飯,腳步略顯沉重地進了屋。
仔細看他面色,頗有幾分愁苦,道袍下擺還沾著些草屑塵土,身上還有著之前跟幾人一起被張之維無故“毆打”的痕跡,與符陸三人頗有幾分同病相憐的意味。
“師叔們,吃飯了?!彼麑⑹澈蟹畔拢曇衾飵еc有氣無力。
“哎喲,這不是咱們的‘總指揮’嘛!”
符陸立刻迎了上去,圓臉上堆起夸張的熱情,只是那語氣怎么聽都帶著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完美契合了他一身黑白的配色。
“快請進,快請進!我們可都等著您來發(fā)號施令吶!這次咱們是攻是守,是分是合,全聽你的安排!”
張乾鶴一張端正的臉聞言皺得更緊了,苦得幾乎能擰出汁來。
師父啊師父,您這可真是給弟子出了個大難題……哪家長輩這么坑徒弟的!
張乾鶴只覺得手里的食盒有千斤重,肩上的擔子更是沉得壓人。
“符師叔,您就別打趣我了……”
張乾鶴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手腳麻利卻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將食盒里的齋飯一樣樣取出擺好,
“我也挨揍了呀,您看我這身上……”他指了指自己道袍上不甚明顯的褶皺痕跡,滿臉寫著“同是天涯挨揍人”。
“你師父干的事兒,你就一點都不幫忙擔著?”符陸漫不經(jīng)心地白了張乾鶴一眼,拿起筷子,戳了戳面前白凈的米飯,“我覺得多少有點你的關系在里頭?!?/p>
符陸一邊說,一邊扒拉著飯菜。
他心里其實已有了些猜測:張之維那突如其來、近乎發(fā)泄般的出手,恐怕與師父張靜清壽命將盡、心情郁結(jié)有關。
當然多多少少也有檢驗符陸幾人這些年的長進有些關系。
但方才聽凌茂提起,那位“金光上人”段德全竟也牽扯其中,而且目的是尋找合適傳人,這不免讓符陸又多想了一些。
藥仙會那點腌臜事,除了培育“蠱身圣童”的邪法,還有什么值得金光上人這等人物惦記的?
無非是他們那套搜尋、鑒別特殊資質(zhì)孩童的手段罷了。
若能將這等手段用于正途,再結(jié)合金光上人擇徒的眼光,尋個心性資質(zhì)俱佳的傳人,似乎……也并非全無可能。
更深一層想,若真能讓金遁流光源自天師府、卻流落在外多年的遁法重回道統(tǒng),也算是了卻師父張靜清一樁深藏已久的心愿……
這或許才是師兄張之維默許、甚至暗中推動此事,并特意將張乾鶴也牽扯進來的深意所在。
而張之維自己之所以不親自下場,甚至表現(xiàn)得有些“擰巴”,多半是因為在師父張靜清仙逝前的這段最后時光里,他無論如何也不愿離開龍虎山,離開師父身邊。
符陸眉心火紋隱隱發(fā)燙,三下五除二便將這錯綜復雜的線頭在腦中大致捋順,先前那點因挨揍而生的小小抱怨也隨之煙消云散。
得,看來這次,自己這幾個師叔,還真得好好給這位師侄當一回護道人。
“行了,別苦著臉了?!狈懓橇艘淮罂陲垼?,“先吃飯,之后俺們仨就都聽你的?!?/p>
-----------------
云貴相接之地,山勢漸起,層巒疊嶂。
目之所及,是無邊無際、深深淺淺的綠。原始森林恣意生長,古木參天,藤蔓如巨蟒般絞纏垂落。
濃密的樹冠在半空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穹頂,只有極細微的光柱僥幸穿透葉隙,在積著厚厚腐殖質(zhì)的地面上投下?lián)u曳不定的、潮濕的光斑。
一處天然形成的隱蔽洞窟,深藏于此。
窟內(nèi),整整五十名從各地掠來的嬰童擠作一團,哭喊、抽噎、茫然無措的吵嚷聲嗡嗡作響,在石壁間回蕩,更添壓抑。
藥仙會大祭司黎成光靜立窟中,一身綠袍仿佛與周遭潮濕的幽暗融為一體。
他臉上奇異的紅色紋路在晦暗光線下微微扭動,如同活物。
面對這片混亂,他只是面無表情地,輕輕揮了揮寬大的袍袖。
霎時間,細微的、令人牙酸的簌簌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無數(shù)細小的黑影自他袍袖、衣襟、甚至發(fā)絲間涌出——那是密密麻麻、難以計數(shù)的蠱蟲,如同墨色的潮水,頃刻間爬滿了洞窟地面、石壁,甚至部分孩童的腳面。
哭聲、喊聲,如同被利刃驟然切斷,戛然而止。
所有孩童的眼神瞬間變得空洞、呆滯,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具僵立的軀殼,安靜得可怕。
窟口光線稍亮處,一名身著陳舊道袍的老者負手而立,正是金光上人段德全。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一張張木然的小臉,最終定格在角落一個孩子身上。那孩子即使在失神狀態(tài)下,眉頭也似因本能而微微蹙著,與周圍徹底的麻木有所不同。
“且慢?!倍蔚氯_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洞窟內(nèi)的死寂。他指向那個孩子,“那個,貧道要帶走?!?/p>
黎成光緩緩轉(zhuǎn)過臉,臉上那奇異的紅色紋路仿佛隨著他的表情微微舒展,形成一個似是而非的、意味深長的微笑:“前輩開口,自無不可。只是……”
“哼!”段德全冷哼一聲,未等他說完,道袍袖中金光一閃,三道流光激射而出,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淡金色的殘影,下一瞬便已穩(wěn)穩(wěn)懸停在黎成光面前,正是三張黃紙符箓。
黎成光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伸手虛抓,三張符箓輕飄飄落入他掌心。
“謝前輩厚賜。”他心念微動。
那被段德全點中的孩童身上,幾只幾乎肉眼難辨的微小蠱蟲迅速爬離,鉆入地下消失不見。
孩童空洞的眼神恢復了神采,先是茫然,隨即像是被巨大的恐懼攫住,小臉煞白,渾身發(fā)抖,本能的哭泣聲都小了下來。
他怯生生地看向窟口那道袍身影,又看看周圍依舊木然的嬰孩,最后,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顫抖著、將小手地伸向段德全。
段德全看著這孩子的反應,渾濁的老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
“不錯?!彼吐曌哉Z,隨即對那孩子微微頷首,“心有求生之志,才配活下來?!?/p>
段德全將這嬰孩抱起,轉(zhuǎn)身準備暫時離去。
“呵,孩童的心性純凈,果然讓人著迷不已,不如將這孩子讓予貧僧吧?!?/p>
沙啞聲音響起。
洞窟上方凹槽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佝僂身影,麻衣破舊,雙眼蒙著陳年黑布——正是苦飼和尚葛無求。
他面朝段德全方向,聲音空洞。
“閉眼!”段德全立刻對身后孩童低喝。孩子面色一白,死死閉緊雙眸,將臉埋進道袍。
“臭和尚,”段德全抬眼,目光如冷電射向窟頂陰影,“自己找去。此人,老道我已定下了?!?/p>
“呵,你確定你能活到將傳承傳下去的時候嘛,不如尋個少年……”葛無求譏諷地笑了笑,嘲笑意味很濃。
“嘿嘿,吵什么,不就一個孩子嘛!”另一個方向,窟口光線邊緣,不知何時倚著個身穿錦衣、面色浮白的中年男子,身后背著一具略顯陳舊的黑漆木槨。
他舔了舔嘴唇,充滿貪婪的目光掃過窟中一個個被蠱蟲控制的孩童,如同在審視一件件待選的器物,“這里……多的是?!?/p>
正是活傀師,韓立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