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辰時。
御駕從密云啟程,沿潮河川北上。
山路漸陡,鑾駕放緩了速度。
胤祿策馬隨行在御輦一側,目光不時掃過兩側的山林。
鄂倫岱從后隊趕上來,低聲道:“主子,理藩院飛馬傳信,準噶爾使團昨夜已到熱河,今早在行宮外候見。”
胤祿點點頭,望向御輦。李德全正從輦中出來,沖他招手。
“十六爺,皇上召您近前說話。”
胤祿催馬上前,靠近御輦。車窗的紗簾掀起一角,露出康熙的臉。
“老十六,準噶爾使團到了,領頭的你猜是誰?”
“兒臣不知。”
“策零敦多布。”康熙緩緩道,“策妄阿拉布坦的侄子,當年隨噶爾丹征戰過的老將,康熙三十五年昭莫多之戰,他被費揚古砍了一刀,從左肩到右肋,差點沒命,如今又來了。”
胤祿心頭一凜。
策零敦多布是準噶爾有名的悍將,策妄阿拉布坦派他來,顯然不只是朝賀那么簡單。
“皇阿瑪,兒臣請旨,加派銳健營護衛行宮。”
“準。”康熙放下紗簾,“但不要打草驚蛇。讓他們來,讓他們看,朕倒要瞧瞧,策妄阿拉布坦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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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三刻,御駕抵達熱河行宮。
行宮依山而建,背靠青山,面臨武烈河。
黃瓦紅墻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蒙古二十四旗的營帳已經扎好,從山腳一直延伸到河邊,連綿十余里。
胤祿剛在值房安頓好,理藩院主事鄂爾泰就匆匆趕來。
“十六爺,準噶爾使團在宮門外候了兩個時辰了。下官安排他們在驛館用茶,但他們不肯,說要親眼見圣駕入宮,以示敬重。”
“親眼見圣駕?”胤祿冷笑,“是親眼核實皇上是否真的來了吧。”
鄂爾泰低聲道:“下官也這么想。那策零敦多布雖態度恭謹,但眼睛一直往御輦那邊瞟,還問隨行有多少火器營。”
“你怎么答的?”
“下官說,火器營是皇上親軍,人數不便外泄。他便沒再問。”
胤祿起身:“走,去見見這位老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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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宮東側的驛館,是一座三進院落,專用來接待蒙古王公。
此刻正院站滿了準噶爾裝束的武士,個個膀大腰圓,腰懸彎刀。
胤祿帶著鄂倫岱和二十名銳健營士兵進來時,那些武士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正廳門口,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迎了出來。
他穿著藏青色錦袍,左肩到右肋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即使隔著衣服也能看出隆起的疤痕。
“這位一定是十六爺了。”他抱拳行禮,漢語說得生硬但清晰,“在下策零敦多布,奉準噶爾汗之命,前來朝賀大清皇帝秋狩。”
胤祿還禮:“策零臺吉遠道而來,一路辛苦。皇上有旨,明日辰時在澹泊敬誠殿接見使團。”
“多謝皇上恩典。”策零敦多布側身讓路,“十六爺若不嫌簡陋,請進廳內用茶。”
胤祿隨他走進正廳。
廳內陳設簡樸,但擦得一塵不染。
兩人分賓主落座,一個年輕隨從奉上奶茶。
策零敦多布端起茶碗,似是無意道:“聽聞十六爺在西北打過仗,還剿過青海羅卜藏丹津的亂兵?”
“臺吉消息靈通。”胤祿不動聲色,“本王在西北待過兩年,略知邊務。”
“好,好。”策零敦多布笑了,“準噶爾與青海蒙古本是同宗,羅卜藏丹津那小子不成器,給大清添亂了。我們汗說了,若大清需要,準噶爾愿出兵助剿。”
“多謝汗王美意。”他放下茶碗,“不過羅卜藏丹津已上表請罪,朝廷以寬厚待之,準其遣使朝賀。青海之事,不勞準噶爾費心。”
策零敦多布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隨即恢復如常:“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十六爺,在下有一事請教。”
“請說。”
“在下進京路上,聽說有人在蒙古各部中散布謠言,說大清要在秋狩時削藩,收回蒙古各旗的兵權。”策零敦多布盯著他,“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胤祿心頭一震,面上卻平靜如水:“臺吉從何處聽來?”
“草原上都在傳。”策零敦多布嘆了口氣,“在下本不信,但傳得有鼻子有眼,連科爾沁部都有人信了,烏爾袞王稱病不來,派了他兒子阿拉布坦,這是不是有什么隱情?”
胤祿沉默片刻,緩緩道:“臺吉,草原上的謠言,十有八九是有人故意散布,大清與蒙古各部和睦多年,皇上一向以誠相待,豈會有削藩之念?”
“那烏爾袞王為何不來?”
“烏爾袞王確實病了。”胤祿道,“他的長子阿拉布坦就在行宮,臺吉若不信,可當面問他。”
策零敦多布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十六爺說的是,是在下多心了。來來來,喝茶。”
胤祿端起茶碗,借著喝茶的功夫,將廳內掃了一遍。
那個年輕隨從一直站在策零敦多布身后,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身形有些眼熟。
他在哪兒見過?
一時想不起來。
又寒暄了幾句,胤祿起身告辭。
策零敦多布送到門口,態度比來時恭敬了許多。
走出驛館,鄂倫岱低聲道:“主子,那個隨從有問題?”
“你也看出來了?”
“奴才看他一直低著頭,但耳朵豎得老高,分明在聽您和策零說話。”鄂倫岱道,“而且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見門外的情況,奴才進來時,他往咱們隊伍里掃了好幾眼,像是在找人。”
胤祿點點頭:“派人盯著驛館,尤其注意那個隨從。但不要靠近,遠遠看著就行。”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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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行宮御膳房小院。
胤祿剛從康熙那邊請安回來,就看見阿拉布坦站在院門口,顯然是專門在等。
“十六爺。”阿拉布坦迎上來,臉色凝重,“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進偏殿,屏退左右。
阿拉布坦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胤祿。
“這是家父今日派人飛馬送來的。”
胤祿拆開,信是烏爾袞親筆:
“十六爺鈞鑒:有人聯絡科爾沁部,許以重利,讓我部在秋狩時按兵不動,無論發生何事,皆不得出兵護駕。來人自稱‘三爺使者’,持三爺信物。我已將來人扣留,經審訊,此人名喚常明,宗人府副理事官。他身上搜出一枚磨邊銅錢,與前朝余孽信物相同。特此密報。烏爾袞。”
常明!
胤祿心頭大震。
烏爾袞扣留了常明!
“這封信什么時候到的?”
“今日申時。”阿拉布坦道,“家父說,他本想把人押解進京,但常明在被扣當晚就服毒自盡了。死前留下遺書一封,說他是為兄報仇,受人指使。指使他的人——”
阿拉布坦頓了頓,聲音更低:“指使他的人,是十四爺。”
胤祿霍然抬頭。
“什么?”
“遺書上這么寫的。”阿拉布坦從懷中取出另一張紙,“這是家父讓人抄錄的遺書原文。”
胤祿接過,一目十行。
遺書極短:“弟常明,為兄常壽報仇,不得已入局。指使弟者,乃兵部尚書、十四貝子胤禵。兄死之仇,不得不報;然事敗身死,無怨無悔。常明絕筆。”
胤祿拿著那張紙,手微微發抖。
十四哥?
這怎么可能?
“十六爺,”阿拉布坦看著他,“家父讓在下問您一句話——這封遺書,該如何處置?”
胤祿沉默良久。
這封遺書若是真的,十四哥就是勾結前朝余孽、陷害誠親王和八貝勒的真兇。
可若遺書是假的,是常明臨死前還要栽贓嫁禍。
他想起凈塵那卷記錄,想起孫思克的遺書,想起陳夢雷的認罪狀。
偽造筆跡、栽贓陷害,是這伙人慣用的伎倆。
常明能模仿別人的筆跡嗎?
“阿拉布坦臺吉,”他抬起頭,“常明死前,可有人見過他?”
“有。家父親自審問過他。”阿拉布坦道,“常明被抓后,一言不發,只是冷笑。家父讓人搜身,搜出那枚銅錢,他臉色才變,當夜他就服毒了,毒藥藏在衣領里,是鶴頂紅。”
鶴頂紅,與朱慈煥服的一模一樣。
“遺書是在他死后搜出來的?”
“是,縫在貼身內衣里。”阿拉布坦道,“家父說,那筆跡與他身上的文書筆跡相同,應該不是偽造。”
胤祿心中念頭急轉。
常明死了,死無對證。
遺書指向十四哥,可十四哥為什么要這么做?他是兵部尚書,手握重權,若太子之位空懸,他本就是熱門人選。
何必勾結前朝余孽,冒這么大的險?
除非···
“臺吉,”他看向阿拉布坦,“這份遺書,除了你和你父親,還有誰知道?”
“只有家父和在下。家父說,此事關系重大,不能讓第三人知道。”
“好。”胤祿將遺書折起,收入袖中,“此事暫且壓下,等我稟明皇上再做處置。但你回去告訴你父親,科爾沁部這份情,本王記下了。”
阿拉布坦鄭重點頭:“家父說了,科爾沁部世代忠貞,絕不受人挑撥。十六爺若有差遣,盡管吩咐。”
送走阿拉布坦,胤祿獨坐偏殿,望著跳動的燭火。
十四哥…
他想起白日里策零敦多布的話:“草原上都在傳,大清要在秋狩時削藩。”
這謠言,是誰散布的?
若十四哥真是幕后主使,他散布謠言,讓蒙古各部猜疑朝廷;再勾結準噶爾,讓策零敦多布來“朝賀”實則探聽虛實;又讓常明聯絡科爾沁,讓他們按兵不動。
這一箭三雕的計策,確實縝密。
可十四哥有這么大的能量嗎?他在兵部多年,人脈極廣,若真有心謀逆,確實能調動不少力量。
但胤祿總覺得哪里不對。
太順了。
常明死得太巧,遺書寫得太明白,指向太清晰。
就像陳夢雷那本賬冊,就像朱慈煥那枚玉佩,就像那兩封落款“三爺”的信,每一步都有人遞線索,每一個證據都嚴絲合縫。
若常明真是十四哥的人,他為何要在遺書里寫明指使者?這不是自曝其短嗎?
除非有人逼他寫這封遺書,然后殺他滅口。
而那個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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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三刻,胤祿求見康熙。
行殿里,康熙正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卷。
“這么晚來,有事?”
胤祿將烏爾袞的信和常明的遺書呈上。
康熙看完,久久不語。
殿內只有銅壺滴漏的聲音,一滴,又一滴。
“老十六,你怎么看?”
胤祿斟酌詞句:“兒臣以為,此事疑點甚多。第一,常明若真是十四哥的人,為何要在遺書里寫明?這不是自尋死路嗎?第二,常明是宗人府副理事官,與十四哥素無往來,如何能成為他的心腹?第三,十四哥若真要謀逆,為何要用如此拙劣的手段?他是兵部尚書,若想興兵作亂,有更直接的辦法。”
康熙點頭:“還有呢?”
“還有,”胤祿頓了頓,“兒臣懷疑,常明這封遺書,是被人逼著寫的,或者干脆是偽造的。他死前見過烏爾袞,烏爾袞審問過他,若有人趁烏爾袞審問時做手腳…”
“你是說烏爾袞偽造遺書?”
“兒臣不敢。”胤祿搖頭,“但烏爾袞的兒子阿拉布坦就在行宮,他說的話,未必全可信。”
康熙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十六,你長進了。”他起身,踱到窗前,“朕告訴你,烏爾袞的信是真的,常明的遺書也是真的。但常明說的指使者,未必是真的。”
胤祿一怔。
康熙轉過身:“常明潛入科爾沁部,被烏爾袞抓住,當夜服毒自盡。他死前留下遺書,說受老十四指使,可你有沒有想過,常明若真是老十四的人,他為何要留下這種遺書?這不是把主子往火坑里推嗎?”
胤祿心頭雪亮。
“所以遺書是假的?是有人模仿常明筆跡?”
“模仿?”康熙搖頭,“筆跡是真的。常明確實寫了這封遺書,但寫的時候,他以為是在向某人表忠心。那個人告訴他,只要寫下這封遺書,就能保他家人平安。他寫了,然后被滅口。”
胤祿倒吸一口涼氣。
“那個人是誰?”
康熙沒有回答,反問道:“老十六,你說,若一個人能模仿那么多人的筆跡,偽造那么多封信,還能在刑部大牢、宗人府、兵部來去自如,他會是誰?”
胤祿腦中閃過一道光。
“凈塵?”
“凈塵只是把刀。”康熙緩緩道,“拿刀的人,還沒露面。”
他走回御案前,從抽屜里取出一份密折,遞給胤祿。
“看看這個。”
胤祿接過,是步軍統領衙門的密報。上面寫著:七月十四日夜,宗人府副理事官常明秘密出京,往北而去。次日,有人在古北口外見他與一蒙古裝束之人密會。那人身形魁梧,左臉有疤,疑似準噶爾武士。
準噶爾武士!
胤祿心頭巨震。
常明見的,是準噶爾的人!
“皇阿瑪,常明勾結準噶爾?”
“不止。”康熙緩緩道,“常明在宗人府這些年,結交了不少人。其中有一個,你猜是誰?”
胤祿搖頭。
“是老十四的奶兄,叫哈爾齊。”康熙道,“哈爾齊是蒙古正藍旗人,在兵部任員外郎。他有個弟弟,叫哈爾拉,在準噶爾做買賣。”
胤祿腦中豁然開朗。
“所以常明是通過哈爾齊兄弟,與準噶爾搭上了線?”
“對。”康熙點頭,“哈爾齊是十四的奶兄,常明以為通過他能靠上十四。可他不知道,哈爾齊兄弟真正效忠的,是另一個人。”
“誰?”
康熙盯著他,一字一句:“老八。”
胤祿怔住了。
老八?
老八被圈禁三年,還能布這么大的局?
“你不信?”康熙笑了,“朕也不信,可朕查了三年,才查到這條線。哈爾齊的弟弟哈爾拉,康熙四十九年就去過準噶爾,帶回來一封策妄阿拉布坦的信。那封信,是給老八的。”
他頓了頓:“老八雖然圈禁,但他的人還在替他辦事。常明以為是在幫十四,實際上是在幫老八。老八讓他去聯絡準噶爾,讓他去散布謠言,讓他去嫁禍老三和老十四,這一箭數雕的計策,只有老八想得出來。”
胤祿心頭翻江倒海。
老八,那個在宗人府關了三年的人,竟然還能遙控朝局?
“那常明見到的準噶爾武士…”
“是策零敦多布的人。”康熙道,“他們約好在古北口外見面,商議秋狩時如何配合。常明帶著老八的密信去,見了人,然后被烏爾袞的人盯上。烏爾袞不知道他是老八的人,只當他是十四的人,就把他扣了。”
胤祿終于明白了。
常明被抓,以為自己必死,就按老八的吩咐寫了那封遺書,把臟水潑向十四。
老八答應保他家人平安,他信了。
可他不知道,老八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活著。
那封遺書,是老八最后的棋子,既能除掉常明滅口,又能嫁禍十四,一箭雙雕。
“皇阿瑪…”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八哥他…”
“老八的事,朕心里有數。”康熙打斷他,“但現在不是動他的時候。準噶爾使團就在行宮,蒙古各部都在,若這時候處置皇子,人心惶惶,正中老八下懷。”
他盯著胤祿:“老十六,朕告訴你這些,是要你明白——這局棋,已經到了收官的時候。準噶爾使團、常明之死、常明的遺書,都是老八的棋子。他要攪渾水,讓朕猜忌老十四,讓蒙古各部離心,讓秋狩出亂子。然后呢?”
“然后…”胤祿接道,“然后他就有機會了。”
“對。”康熙點頭,“老八在宗人府,手伸得再長,也伸不到圍場。但他可以借別人的手,借準噶爾的手,借蒙古某些部落的手,借那些被他收買的人的手。他要的不是親自謀逆,而是看著別人謀逆,然后坐收漁利。”
胤祿跪倒:“兒臣請旨,徹查哈爾齊兄弟,切斷老八與外界的聯絡。”
“不急。”康熙擺手,“哈爾齊兄弟朕已經讓人盯著了。你現在要做的,是盯住準噶爾使團。策零敦多布那個隨從,你派人跟了嗎?”
“跟了。”胤祿道,“鄂倫岱親自帶人盯著。”
“好。”康熙點頭,“今夜可能會有動靜。你去吧,記住,無論發生什么,都要穩住。”
“兒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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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行宮外驛館。
夜色如墨,月光被云層遮住。
鄂倫岱帶著五個銳健營好手,潛伏在驛館對面的樹林里。
那個年輕隨從自晚飯后就再沒出來。
驛館里的燈火次第熄滅,最后只剩正廳還亮著。
“大人,”一個士兵低聲道,“有人出來了。”
果然,一個黑影從驛館后門閃出,貼著墻根往北摸去。借著微弱的星光,能看出正是那個隨從。
“跟上去。”
黑影走得很快,不時回頭張望,顯然是在防跟蹤。
鄂倫岱等人遠遠綴著,借著樹林和巖石的掩護,一路跟到武烈河邊。
河邊有一片亂石灘。黑影在石灘上站定,學了幾聲鳥叫。
片刻后,對面山腳也傳來幾聲鳥叫。
一個更魁梧的黑影從山腳樹林中走出,快步向石灘走去。
兩人在石灘上會合,低聲交談。
鄂倫岱不敢靠太近,只能隱約聽見幾個詞:“…火藥…青龍山…八月初八…”
青龍山!
鄂倫岱心頭一跳。
他正要再靠近些,腳下忽然踩到一塊松動的石頭。
石頭滾落,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兩個黑影同時回頭,朝這邊望來。
“糟了!”鄂倫岱低喝一聲,“動手!”
五個銳健營士兵一躍而起,向石灘撲去。
那兩個黑影反應極快,轉身就跑。
魁梧的那個往山腳跑,隨從往河邊跑。
鄂倫岱帶人分頭追。
他盯住那個隨從,一路追到河邊。
隨從忽然回身,揚手擲出幾枚暗器。
鄂倫岱側身躲過,但身后一個士兵躲閃不及,被暗器擊中肩膀,悶哼一聲倒地。
“有毒!”士兵喊道。
鄂倫岱大怒,拔刀沖上。
那隨從也拔出腰刀,兩人戰在一處。
交手三五個回合,鄂倫岱一刀砍在對方手腕上,腰刀落地。
他一腳將那人踹倒,按在地上。
“別動!”
隨從拼命掙扎,忽然嘴角流出黑血,頭一歪,不動了。
鄂倫岱掰開他的嘴,牙縫里藏著毒囊,已經咬破。
死了。
另一邊,那個魁梧的黑影跑得極快,幾個士兵沒追上,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鄂倫岱氣得跺腳,回到石灘,搜查那隨從的尸體。
從懷里摸出一封信,封皮上寫著:“青龍山,周掌柜親啟。”
拆開,信里只有一行字:“八月初八,貨到付款。三爺。”
又是“三爺”。
鄂倫岱收起信,對士兵道:“把尸體帶上,回去稟報十六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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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行宮值房。
胤祿看著那封信,久久不語。
八月初八,青龍山,貨到付款。
什么貨?兵器?火藥?還是別的什么?
“主子,”鄂倫岱道,“那個魁梧的黑影沒追上,但看身形,像是個蒙古人。”
“準噶爾的。”胤祿道,“策零敦多布帶來的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漸明,東方泛起魚肚白。
準噶爾使團、青龍山、八月初八、三爺…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天,同一個地方。
八月初八,秋狩正式開始的日子。
青龍山,圍場東側那片荒山。
“鄂倫岱,”他轉身道,“傳令銳健營,今夜秘密集結,子時出發,目標青龍山。”
“主子,您要親自去?”
“對。”胤祿拿起腰刀,“我倒要看看,那貨到底是什么,那三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