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對付共同的敵人,皇帝與教宗再次聯手展開外交行動。
一份新的通諭經由跟隨皇帝的宮廷四處游蕩的帝國樞密院代表們發往各個大區及選帝侯領地,號召諸侯們追隨皇帝討伐大逆不道的法蘭西國王和阿維尼翁的對立教廷。
對于皇帝這隔三岔五的號召,諸侯們已經有些見怪不怪了。
皇帝想打波蘭、意大利、奧斯曼甚至法國,基本上都要召開一場帝國會議,將奧地利本國的戰爭上升到帝國的層面。
不過,每一次皇帝都能找到大義的名分,使人們將皇帝私戰和帝國戰爭之間的界限模糊,最后促使諸侯們出錢出人出力。
這些諸侯們對于所謂“帝國戰爭”心存顧慮,拉斯洛自己也漸漸對這種每次都要使用的辦法感到厭倦。
他感覺再多來幾次這樣的戰爭,自己簡直就要成為歐洲大陸上的齊桓公了——區別僅在于他是皇帝,同時也是諸侯之首。
所謂“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大抵就是這樣,讓所有人都承認他這個阿勒曼尼聯合酋長國大酋長的霸主地位,承認奧地利乃德意志諸邦之首。
可這離他最初定下的目標還差得遠呢。
按照他的設想,現在奧地利應該逐步滲透和控制施瓦本及巴伐利亞,并嘗試將影響力擴散到更多的帝國圈中,從而獲得調動帝國軍隊為他作戰的權力,并借此剝奪大區諸侯的軍事自主權,加強皇帝的權柄。
可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除了施瓦本、萊茵蘭和法蘭克尼亞帝國圈外,其他帝國圈的常備軍基本只有一個名頭,代替大區常備軍行使職能的是大區內選侯和大區總督的私人軍隊。
在施瓦本和萊茵蘭,城市聯盟與一些貴族集團合作組成了相對正規的常備部隊,而法蘭克尼亞的治安則由一個強悍的騎士聯盟負責。
不知不覺間,拉斯洛發現自己已經在地方分權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了。
之所以他的命令具備很強的效力,完全是因為奧地利加上盟友和屬國的力量可以碾壓一眾帝國諸侯,而拉斯洛本人又因為過去的戰爭和改革在帝國內積累了巨大的威望。
如果帝國的改革止步于此,最終的結果恐怕還是如過去那些立志集權的皇帝們一樣,人亡政息,只留下幾頁編年史告訴人們有這樣一位皇帝曾經試圖收攏帝國的權柄。
拉斯洛可不想面對這樣的結局,幸運的是,他才剛到而立之年,還有大把的時間來跟帝國諸侯們周旋,斗爭。
在那之前,拉斯洛并不介意暫時借助教廷和帝國的力量掃清哈布斯堡家族建立霸權的最大阻礙——法蘭西王國。
雖然拉斯洛為風雪所困,一直待在意大利不曾返回帝國,但他的外務大臣克萊門特在收到指示后很快就從維也納出發,在法蘭克福召開了一場選帝侯集會。
法蘭克福的老市政廳一如過去那般古樸而莊重,在這里已經舉行過許多次選帝會議和選帝侯集會了。
這次會議相比起之前還稍微有些特殊。
當集會的最后一位參與者,一個體型健碩的“生面孔”隨手關上議事廳的大門,將寒意阻隔在門外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勃蘭登堡選侯阿爾布雷希特三世,綽號【阿喀琉斯】,兩位帝國元帥之一,安斯巴赫及庫爾姆巴赫藩侯,皇帝的寵臣......
他的一系列名頭對于在座的選侯們而言早已如雷貫耳,而他的出現也意味著當初選舉皇帝上位的六位選帝侯全都完成了一輪更替,這里已經沒有上個時代的老家伙了。
不過,選侯們并未在這位榮耀滿身的同僚臉上看到繼承選侯權柄的喜悅。
相反,新任勃蘭登堡選侯與他那因精神崩潰而主動退位的兄長一樣始終愁容滿面,讓人不禁為他的精神狀態感到擔憂。
阿爾布雷希特在薩克森選侯與巴伐利亞選侯的中間坐下,三位世俗選侯正好與三位教會選侯相對而坐。
皇帝與波西米亞國王的位次早已合二為一,現在那寶座上空空如也,代表皇帝而來的克萊門特就站在寶座旁參與這場會議。
相比起那位令無數諸侯又愛又恨,將帝國權貴們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外交大師埃青,擔任其副手多年的克萊門特在面對帝國的最高權力層時顯然沒那么游刃有余。
不過,只要一想到自己背后站著的可是那位皇帝陛下,克萊門特的內心就漸漸平靜下來,這些選侯在他眼中也不再是什么不可冒犯的大人物。
當然,他也不會借著皇帝的名頭狐假虎威,刻意制造沖突。
畢竟皇帝交代下來的任務還是需要這幾位選侯的支持才能在帝國內順利推行下去。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么這場集會也該正式開始了。”
開口的并非皇帝的代表,而是坐在皇帝寶座右手邊第一位的美因茨大主教阿道夫二世。
由于會議的地點被選定在法蘭克福,作為半個東道主的阿道夫很自然地承擔起了主持會議的責任。
在其他選侯陸續抵達之前,他就已經與克萊門特進行了長時間的磋商,如今已經達成了共識。
對于皇帝的要求,美因茨大主教自然是不會拒絕。
首先,阿道夫得到大主教之位最大的依據便是教廷的許可,而幫助他逆轉局面,奪回美因茨的則是皇帝及其盟友。
現在皇帝和教宗都迫切地尋求更多的支持以對抗法王,作為二者共同的代言人,說服諸侯的重任也就落在了阿道夫大主教肩上。
“想必各位對于近期發生在阿維尼翁的變故都已經有所耳聞,法王路易十一為了對抗教宗的絕罰,竟選擇在阿維尼翁建立一個異端的對立教廷,這對于所有虔誠的信徒而言,都是不可容忍的褻瀆。
而且,路易十一還曾與奧斯曼蘇丹勾結,試圖聯手進攻皇帝、摧毀帝國,他們甚至為此制定了瓜分帝國的計劃!
為了粉碎路易十一的狼子野心,維護帝國與教廷的權威,皇帝陛下希望得到諸位的支持。”
阿道夫大主教聲情并茂地向選侯們歷數路易十一的罪行,其中加入了一些用來調動情緒的虛構內容,但也不完全是虛構的。
路易十一希望將法蘭西與帝國的天然疆界從默茲河推到萊茵河,而穆罕默德二世曾希望獲得奧地利以東的所有土地。
不過現在看來,他們的計劃多少有些異想天開,選侯們也并未因此感到恐慌,甚至有些想笑。
以目前的形勢來看,在帝國內部不出現大規模分裂和內戰的情況下,根本沒人能夠突破皇帝對帝國邊疆的保護,更別說威脅他們這些諸侯的領地了。
美因茨大主教這一套說辭連在座的兩個年輕人——薩克森選侯和巴伐利亞選侯——都無法打動,更別提其他幾位老油條了。
好在不是所有人都無動于衷。
“這是一場為了保護帝國,維持公理與正義的戰爭,我們自然應當支持皇帝。”
特里爾大主教約翰二世·馮·巴登立刻站出來表示支持。
毫不夸張的說,在場的七個人里他大概是最希望皇帝立刻對法國發動戰爭的。
畢竟,他作為查理的核心盟友、公益同盟的一員,如今可是將教區內大半的兵力都交給了查理,協助他發起對巴黎的突擊。
只是即便如此查理面對路易十一也處在極大的劣勢之中,一個小小的博韋城硬是扛下了勃艮第大軍數月的圍攻,搞得查理現在都開始萌生退意了。
還好皇帝在羅馬一番運作,直接給路易十一送上了絕罰大禮包,導致路易十一鋌而走險推舉對立教宗,將水徹底攪渾,也使得戰爭的范圍很可能在之后極速擴大。
只要皇帝和他的帝國精銳發起進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特里爾大主教的飛速表態直接讓另外幾人有些發愣。
波西米亞一票,美因茨一票,特里爾一票,只要再取得一人的支持,那么其他人也就沒有理由反對皇帝發動帝國戰爭的決議了。
科隆大主教自然不可能支持皇帝,他和他背后的維特爾斯巴赫-普法爾茨支系本來就與皇帝有深仇大恨,而且查理一直覬覦科隆大主教的領地,導致大主教對勃艮第也十分厭惡。
拉斯洛直接越過選帝侯院為查理加冕,并吸納勃艮第進入帝國的行為直接惹惱了科隆大主教,然而他的力量太過弱小,什么也無力改變。
威斯特伐利亞地區的諸侯們雖然有心與他一同抵制勃艮第的擴張,但他們本身缺少強力的主導者,根本無法擰成一股繩,而皇帝與查理兩方的巨大壓力對他們而言根本就是無解的局面。
兩害相權之下,這一地區的諸侯們盡管距離皇帝最遠,卻也十分愿意遵從皇帝的旨意,也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確保從皇帝那里得到保護。
這樣的狀況令科隆大主教感到絕望。
坐在對面的世俗選侯態度就明朗多了。
雖然薩克森選侯恩斯特一向奉行務實中立的外交政策,將精力都集中在領地的整合與建設之上,但他還是難免會受到自己那個軍事才能出眾的弟弟薩克森公爵阿爾布雷希特的影響。
“既然是為了保護帝國和教廷,我自然也會支持陛下的決定。
只是,我們前兩年才大力資助了收復君士坦丁堡的十字軍東征,如今又要組織軍隊征討法蘭西,這消耗實在是有些難以承受。”
恩斯特在繼承選侯之位后選擇了與其父親完全不同的治國方略。
對外,他依附皇帝,與周邊所有諸侯搞好關系,因此從不卷入周邊邦國的糾紛之中;
對內,他與叔叔和弟弟三人分治薩克森的土地,大力發展維滕貝格和萊比錫等城市,加強對領地的控制,是個受人愛戴的領主。
正因他沉迷種田,所以很不喜歡在與薩克森無關的事務上浪費人力物力。
只可惜,他的弟弟阿爾布雷希特是個妥妥的戰狂,在被授予帝國元帥的職位后又成了皇帝的狂熱追隨者。
只要皇帝發出號召,他的弟弟基本上都會響應,而這就會消耗薩克森的資源。
因此,恩斯特希望皇帝能夠對此有所表示。
總不能一直白嫖他們這些核心諸侯吧?畢竟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
從前的君主召集封臣軍隊超過四十天都會引起手下領主的不滿和憤怒,皇帝的征召那更是一眼望不到頭。
“陛下當然不會虧待所有忠實的臣屬,所有參與帝國戰爭的帝國等級都將免除未來兩年的公捐稅,對于在戰爭中表現出色的帝國等級,陛下將會給予戰利品、領地、榮譽或其他特權作為獎賞。”
克萊門特微笑著畫下一張大餅,也不指望這些選帝侯們能夠安安心心吃下去。
畢竟在座的人里面,選擇支持皇帝的多半是出于其他原因,而非為了博取回報。
那些諸侯們也大差不差,沒有特別顯著的好處是不會有人樂意跟著皇帝去攻打法國的,只有那些與皇帝維系著友善關系的諸侯才愿意提供一些幫助。
至于諸侯們應該負擔的、對皇帝的義務,那種東西幾百年前就消失了。
“這樣...還算可以接受吧。”
恩斯特也不打算奢求更多了。
反正就算他不同意,他的弟弟薩克森公爵恐怕也會自己帶著一支軍隊去追隨皇帝,這樣還不如順水推舟,讓薩克森公爵代表韋廷家族出戰。
他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勃蘭登堡選侯,對方是他的姐夫,也是與他的弟弟并列的帝國元帥。
過去一向甘愿充當皇帝馬前卒的阿爾布雷希特【阿喀琉斯】,帝國最負盛名的猛將,此時卻心神不寧,遲遲未能表明自己的態度。
本該最后發言的巴伐利亞選侯實在等不及,便先一步表示愿意支持自己未來的岳父拉斯洛,眾人的目光這才聚集在勃蘭登堡選侯身上。
“阿爾布雷希特元帥,您的決定呢?”
雖然這場投票的結果已經跟勃蘭登堡選侯沒關系了,但出于禮貌,阿道夫大主教還是問了一句。
阿爾布雷希特抬起頭,先看了一眼問話的大主教,又看向一旁的克萊門特,嘆息一聲后說道:“抱歉,在皇帝陛下回應我的請求之前,我無法做出決定。而且,這場集會已經有結果了,接下來還是盡快召集諸侯院做出決定吧。”
這番答復很快勾起了諸位選侯的興趣,但是就連克萊門特這個皇帝派來的特使都不清楚勃蘭登堡選侯與皇帝之間又發生了什么糾紛,眾人很快便打消了深入探究的念頭。
就這樣,先行召開的選侯院集會以五票贊成,兩票棄權的票型通過了對法蘭西發動帝國戰爭的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