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澄田賚四郎少將站在作戰地圖前,已經整整站了一個上午。
地圖上,代表八路軍晉西北支隊的紅色區域,如同一個不斷擴散的瘀斑,從原本僅限于河源、安化、隴西三縣的狹小地帶,逐漸向周邊滲透、蔓延。
而代表日軍控制的藍色區域,則顯得有些支離破碎,像被蟲蛀的葉子。
“澄田閣下,這是今天的偵察報告。”副官小心翼翼地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航空隊對晉西北進行了三次低空偵察,發現可疑目標十七處,但經過后續驗證……
大部分是假目標。八路軍的偽裝做得太逼真了,有些甚至是用木頭和帆布制作的假火炮。”
澄田沒有轉身,只是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假目標……又是假目標。方東明到底把那些真炮藏在哪里了?”
這個問題困擾他已經好幾天了。
自從汾陽機場被毀后,澄田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偵察力量——航空偵察、地面偵察隊、甚至收買的漢奸眼線——想要找到那支神秘而強大的八路軍炮兵部隊。
按照他的估算,能一次性齊射二十多門火炮、精準摧毀機場關鍵設施,這樣的炮兵陣地規模不可能小,隱蔽起來必然困難。
但現實是,無論他怎么搜索,就是找不到。
那些被發現的可疑目標,要么是精心布置的假炮,要么是臨時構筑又被迅速廢棄的陣地,要么干脆就是自然地形被誤判。
真正的火炮,仿佛消失在了晉西北的群山之中。
“還有……”副官猶豫了一下,“各部隊都報告,八路軍的襲擾活動明顯增多。
同蒲鐵路在過去的七十二小時內,遭到七次不同程度的破壞;從太原到潞安的公路,三支運輸隊遇襲;陽泉煤礦的運煤專列被炸毀兩列……”
“傷亡呢?”澄田問。
“累計……皇軍士兵陣亡四十七人,負傷九十二人;偽軍損失更大,陣亡超過兩百,還有三個連隊成建制投共。”
副官的聲音越來越低,“另外,損失物資包括糧食兩百噸、彈藥五十余噸、燃油三十噸,還有一批醫療器械。”
澄田終于轉過身,臉色陰沉得可怕:“也就是說,在過去的幾天里,我們非但沒有找到敵人的炮兵,反而被他們的游擊戰術搞得損失慘重?”
“嗨依……”副官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澄田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太原城的街景。這座古城在鬼子占領下維持著表面的秩序,但他知道,暗流正在涌動。
八路軍在晉西北的勝利,已經像風一樣傳遍了山西。
雖然鬼子嚴密封鎖消息,但民間總有渠道。那些原本對“皇軍”畏懼的百姓,眼神里開始出現別的東西——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一種隱藏的、等待時機的光芒。
更讓澄田感到無力的是,他雖然是第一軍的代理司令官,但這個“代理”二字,讓他處處受制。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隨后不等回應就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第36師團的師團長井關仞中將,以及獨立混成第4旅團的旅團長津田美武少將。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澄田君,我們師團的防區昨晚又遭到八路軍襲擾。”
井關仞開門見山,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滿,“一個前哨據點被拔掉,守備小隊全員玉碎。這樣的事情,這個月已經是第五次了。”
津田美武也接著說:“我的旅團負責陽泉方向的警戒,但八路軍的滲透越來越猖獗。
他們現在甚至敢在白天襲擊小股巡邏隊,用的都是精良的日式裝備——恐怕就是從我們手里繳獲的。”
澄田強壓住火氣:“兩位,我已經下令加強各防區的警戒,也派出了更多的偵察部隊……”
“加強警戒?偵察部隊?”井關仞打斷他,冷笑道,“澄田君,您難道不知道,現在第一軍各部隊的士氣是什么樣子嗎?
巖松司令官玉碎,兩個師團被打殘,現在連汾陽機場都被炸了!士兵們私下都在議論,說八路軍有了能摧毀機場的重炮,下一個會不會輪到太原?”
“是啊,”津田美武補充道,“澄田君,您只是少將,代理司令官。有些話我們本來不該說,但現在的局勢……我們需要一個更有威望、更有能力的司令官,來穩定軍心,重整旗鼓。”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直白,幾乎是當面質疑澄田的權威和能力。
澄田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知道這些師團長、旅團長看不起自己——一個少將,靠著參謀長身份臨時頂替,在等級森嚴的鬼子體系中,確實難以服眾。
尤其是井關仞,軍銜比自己高,資歷比自己老,心里更是不服。
“兩位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澄田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請相信,我已經將情況詳細匯報給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岡村大將一定會有所安排。在那之前,我們仍需各司其職,穩定防線。”
“希望如此。”井關仞淡淡地說,敬了個禮,轉身離開。津田美武也緊隨其后。
兩人走后,澄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來。
“八嘎……這些混蛋……”他低聲咒罵,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無力感。
他何嘗不知道局勢危急?何嘗不想盡快剿滅晉西北的八路軍?但現實是,第一軍剛剛經歷大敗,兵力不足,士氣低落,而對手卻像滾雪球一樣越打越強。
更可怕的是,他總有一種感覺——方東明手中,還藏著更多他們不知道的底牌。
那些突然出現的火炮、那些精準的襲擊、那些神出鬼沒的部隊……一切都透著詭異。
“閣下……”副官小聲提醒,“該用午餐了。”
澄田擺擺手:“不吃了。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副官退下后,澄田重新走到地圖前,手指從晉西北一路向南,劃過太行山,停在黃河邊。
他想起幾個月前,第一軍還氣勢如虹,計劃著徹底肅清山西的抵抗力量,打通通往陜西的道路。
那時候,筱冢一男中將意氣風發,所有人都覺得八路軍不過是疥癬之疾,隨時可以剿滅。
但現在呢?先是太原被奪,筱冢閣下玉碎,緊接著上位沒多久的巖松閣下也玉碎,精銳折損。
現在八路軍不僅沒有被剿滅,反而發展得更大了。
“方東明……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澄田喃喃自語。
………
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岡村寧次大將的辦公室里,氣氛比太原更加凝重。
巨大的華北地圖上,代表八路軍活動的紅色標記密密麻麻,尤其是晉西北、晉察冀、晉冀魯豫這幾個區域,紅色幾乎連成了片。
“司令官閣下,這是大本營的回電。”參謀長雙手呈上一份文件,“關于抽調關東軍和駐蒙軍部隊增援山西的請求,已經獲得批準。
關東軍第9師團、駐蒙軍第46師團,將在十五天內完成集結,通過鐵路運輸至山西,歸第一軍序列。”
岡村寧次接過文件,快速瀏覽后,點了點頭:“總算有好消息。第9師團是甲種師團,戰斗力強悍;第46師團長期在草原和山地作戰,擅長機動作戰。有這兩個師團加入,山西的局勢應該能穩住。”
“但是,”參謀長猶豫了一下,“大本營也提出了要求——必須在三個月內,徹底解決晉西北八路軍的問題。否則……會影響整個華北乃至華中的戰略部署。”
“三個月……”岡村寧次走到地圖前,盯著晉西北的位置,“夠了。這次我不會再犯輕敵的錯誤。”
他轉過身:“第一軍司令官的人選,確定了嗎?”
“確定了。吉本貞一中將,曾任關東軍第3軍參謀長,現任參謀本部作戰課長。
大本營認為他既有參謀工作的細致,又有野戰部隊的經驗,是合適的人選。”參謀長回答,“他已經從東京出發,預計三天后抵達太原。”
“吉本貞一……”岡村寧次沉吟片刻,“我聽說過他。此人心思縝密,但行事果斷,尤其擅長策劃大規模掃蕩作戰。
去年在東北對付抗聯,就是他主導的‘鐵壁合圍’戰術,效果顯著。”
“正是。大本營希望他能將‘鐵壁合圍’的經驗運用到山西,徹底困死晉西北的八路軍。”
岡村寧次點點頭,但眉頭依然緊鎖:“晉西北的地形復雜,群眾基礎好,和東北的森林地帶還不完全一樣。不過……有總比沒有好。”
他頓了頓,繼續說:“給吉本貞一發報,告訴他:第一,到任后首要任務是穩定軍心,重整部隊;第二,不要急于求成,要花時間摸清八路軍的真實實力和活動規律;
第三,等第9師團和第46師團到位后,再策劃一次徹底的、不留死角的掃蕩作戰。這一次,我要的不是擊潰,是全殲!”
“嗨依!”
“還有,”岡村寧次補充道,“告訴澄田,讓他做好交接準備。吉本到任后,他仍擔任參謀長,輔佐新司令官。這次交接要平穩,不能出亂子。”
“明白。”
參謀長離開后,岡村寧次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北平城灰蒙蒙的天空。
作為華北方面軍的最高指揮官,他肩上的壓力太大了。
太平洋戰爭爆發后,鬼子的戰略重心開始轉移,華北的兵力被不斷抽調到南洋,導致后方空虛。
八路軍正是看準了這個時機,在各地發動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勢。
而晉西北,無疑是其中最扎眼的一根刺。
“方東明……”岡村寧次低聲念著這個名字,“這次,我看你還能飛多久。”
………
三天后,太原火車站。
一列從北平方向開來的專列緩緩進站。站臺上,澄田賚四郎率領第一軍司令部的主要軍官,列隊迎接。
車門打開,一個身穿黃呢子軍裝、佩戴中將軍銜、身形瘦削但目光銳利的中年軍官走下火車。
他大約五十歲左右,嘴唇緊抿,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
這就是新任第一軍司令官,吉本貞一中將。
“歡迎吉本司令官閣下!”澄田上前敬禮,“第一軍代理司令官澄田賚四郎,率司令部全體同仁,恭迎閣下到任!”
吉本貞一回了個禮,目光掃過站臺上的軍官們,最后停留在澄田臉上:“澄田君,辛苦了。這段時間,你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他的聲音不高,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為帝國效忠,是軍人的本分。”澄田低頭道,“只是……能力有限,未能遏制八路軍的擴張,愧對天皇陛下,愧對司令官閣下的信任。”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吉本貞一擺擺手,“從現在起,第一軍將在我的指揮下,重整旗鼓。我要看到的是未來,是如何徹底消滅晉西北的八路軍。”
“嗨依!”澄田和身后的軍官們齊聲應答。
簡單的歡迎儀式后,車隊駛向第一軍司令部。吉本貞一和澄田同乘一車。
車上,吉本貞一看著窗外太原的街景,突然開口:“澄田君,你在山西的時間比我長,對八路軍、尤其是晉西北的方東明部,有什么看法?”
澄田沉吟片刻,謹慎地回答:“閣下,方東明此人……非常危險。他指揮的部隊,和其他的八路軍不太一樣。”
“哦?怎么不一樣?”
“第一,他的部隊裝備精良。雖然我們一直認為八路軍缺乏重武器,但晉西北支隊卻擁有相當數量的火炮,甚至能一次齊射二十門以上,精準摧毀機場。”
澄田說,“第二,他的戰術靈活多變,既有八路軍的游擊特長,又能組織起正規的攻防作戰。第三……”
他頓了頓:“我懷疑,他背后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支援渠道。那些火炮、彈藥出現得太突然,而且質量極好,不像是土法生產的。”
吉本貞一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你懷疑有外部援助?蘇聯?還是重慶方面?”
“不確定。”澄田搖頭,“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方東明的部隊,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壯大。如果我們不盡快采取行動,等到他們完全消化了這次勝利的成果,恐怕……”
“恐怕我們就更難對付了。”吉本貞一接過話頭,眼神變得冰冷,“所以,我們必須快。在他變得更強大之前,打斷他的脊梁。”
車子駛入司令部大院。吉本貞一下車后,沒有休息,直接要求召開軍事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