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攸倫坦誠一切后,接連兩天,亞夏拉·戴恩都將自己緊緊鎖在房內,未曾踏出一步。
門外只能偶爾聽到極其細微的動靜,仿佛她正獨自在無聲中消化著巨大的沖擊與悲傷。
這兩天里,只有亞蓮恩·馬泰爾以朋友和多恩繼承人的雙重身份,頻繁出入她的房間,耐心地陪伴和安慰著她。
直到第三天清晨,亞夏拉的房門才終于緩緩打開。她走了出來,身形似乎比往日更顯單薄,臉色蒼白得如同被雨水打濕的月光石,往日明亮的眼眸也黯淡了幾分,帶著明顯的疲憊與哀戚的痕跡。
當她走下樓梯,目光不可避免地與守候在廳中的攸倫相遇時,她的動作有了一瞬間的僵硬。但她并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任何言語,只是立刻撇過頭去,將視線轉向空無一物的墻壁或窗外,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團無形的空氣,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攸倫·葛雷喬伊幾乎用盡了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試圖彌補過錯,挽回亞夏拉·戴恩的歡心。
他親自潛入光線難以觸及的冰冷深海,在幽暗的礁石與洞穴中搜尋,只為采擷那些孕育了數百年、猶如月光凝結而成的巨大珍珠,每一顆都圓潤無瑕,散發著柔和而珍貴的光澤。
他尋來罕見深邃的深海紅珊瑚,其色澤熾烈如凝固的血液,枝杈形態瑰麗奇絕。他花費大量時間親手打磨、拋光,將其制成了一條獨一無二、耀眼奪目的項鏈,每一道工序都蘊含著笨拙的歉意。
他甚至動用了與深海巨獸的獨特聯系,請他那些“海中的朋友”幫忙,在廣袤的海洋中搜尋并捕獲了一種極其稀有、幾乎只存在于傳說中、鱗片閃爍著夢幻般虹彩的珍奇海魚,并第一時間將其作為禮物呈到了亞夏拉面前。
在諸多討好的嘗試中,攸倫甚至做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想過的舉動——他系上圍裙,親自步入了廚房,施展起他那幾乎被遺忘的廚藝。
他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踏足這種與刀劍和權謀毫無關系的方寸之地。沒想到,這次為了挽回未婚妻的心,那沉睡在技能欄最角落、蒙塵已久的初級-烹飪技藝,竟被迫重見天日。
攸倫知道亞夏拉最鐘愛多恩的代表性料理:檸檬鴨。
于是,攸倫特意挑選了最肥嫩的多恩鴨,用沙漠特產的棗類、堅果以及各種芬芳的香料細細填充鴨腹。他又親自調配腌料與醬汁,將鹽、現磨的黑胡椒、甜美的蜂蜜、清香的橄欖油,以及多恩特產的、風味極其獨特的咸檸檬混合在一起,反復揉搓按摩,讓滋味充分滲透。
舍棄了簡便的爐火,堅持選用果木進行烤制,認為這樣才能賦予鴨肉更醇厚的香氣。當這道凝聚了心意與笨拙努力的大餐終于完成,被攸倫親手端到亞夏拉面前時,這位剛剛征服了石階列島的“淹神之子”,臉上竟還沾著幾道明顯的煙灰,與他平日冷酷威嚴的形象形成了既滑稽又令人動容的強烈反差。
攸倫臉上沾著煙灰、系著圍裙的罕見模樣,頓時惹得在場所有人一陣爆笑。道朗親王靠在輪椅里,發出低沉而愉悅的輕笑,搖頭不止;奧柏倫親王更是毫無形象地拍著桌子,爽朗豪放的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最為夸張的是亞蓮恩公主,她笑得前仰后合,一不小心竟連人帶椅子向后翻倒過去,幸好被身后的侍女及時扶住,但她依舊笑得直不起腰。
在這片幾乎要沖破大廳的笑聲中,一直緊繃著臉、刻意冷漠的亞夏拉,目光觸及攸倫那副既狼狽又認真的模樣,嘴角終于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勾勒出帶著些許無奈的笑意。
攸倫被笑得有些窘迫,輕咳了兩聲試圖維持鎮定,他將那盤精心烹制的檸檬鴨又往前推了推,眼神中帶著罕見的期待:“嘗嘗看,味道怎么樣?”
亞夏拉拿起餐具,矜持地嘗了一小口,細嚼慢咽后,卻只是淡淡地評價道:“一般。”
攸倫臉上立刻浮現出一抹苦笑,他為自己辯解道:“我可是特地跟著陽戟城里最好的廚師學的哦。”說著,他動手為道朗親王、奧柏倫和剛剛爬起來的亞蓮恩分餐,最后自己也切下一塊鴨肉送入口中。
仔細品味之后,他抬起頭,露出一副“明明很不錯”的表情,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自信說道:“我覺得味道挺好的啊!”
亞夏拉放下餐具,微微蹙起眉頭,帶著一絲抱怨的語氣道:“我一直都不太喜歡這道菜,太油膩了。”
攸倫聞言一愣,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可亞蓮恩明明說這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亞夏拉打斷了。她抬起眼,目光中帶著些許委屈和不滿,瞪了他一眼:“那是亞蓮恩最愛吃的!你連我真正喜歡吃什么都沒弄清楚,就胡亂做了一通。哼!”
這聲輕哼里,抱怨之余,竟隱隱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撒嬌的意味。
攸倫頓時語塞,臉上閃過一絲懊惱,但他立刻虛心請教,語氣誠懇:“是我的錯。那……你告訴我,你想吃什么?我一定去學。”
亞夏拉看著他這副認真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她故意挑了一種極其刁鉆、烹飪難度極高的多恩特色菜,慢悠悠地說道:“火龍椒蝎。”
這道菜以其主料——一種棲息在多恩紅色荒漠中、體型雖小卻蘊含劇毒,需經過極其復雜處理才能食用的蝎子,以及能讓人舌尖冒火的火龍椒而聞名,是考驗廚師勇氣與技藝的終極挑戰。
攸倫聽完,非但沒有被嚇退,反而眼中燃起了躍躍欲試的火焰。他嘿嘿一笑,一口應承下來,語氣中充滿了自信與承諾:“好!嘿嘿,沒問題。下次就做這個給你吃。”
等到攸倫帶著那副“包在我身上”的嘿嘿笑容轉身離開后,亞蓮恩才湊近亞夏拉,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壓低聲音笑道:“喂,你也太壞了吧!現在可是冬天,那些毒蝎早就鉆到沙漠最深的沙層下面冬眠了,你讓他上哪兒給你找去?這分明就是故意為難他嘛。”
亞夏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露出一抹混合著小小報復快感和狡黠的輕笑,語氣輕飄飄地回答道:“那……可就不關我的事了。誰讓他連我喜歡吃什么都沒搞清楚。”
另一邊,信心滿滿的攸倫很快就在籌備食材時遇到了巨大的難題。他先是試圖用金龍開路,開出1個金龍買1只毒蝎的高價,卻發現根本無人應征。于是他又將價格翻倍,提高到2個金龍1只,卻依然無人問津——并非人們不愛金龍,而是在這個季節,尋找火龍蝎的難度實在太大,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面對這棘手的現實,攸倫的倔強勁兒也上來了。既然買不到,他便決定親自去抓!
這位剛剛征服了大海的“淹神之子”,一頭扎進了多恩遼闊而酷熱的紅色沙漠中。憑借著對生命氣息的敏銳感知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毅力,攸倫像一只固執的土撥鼠般,在茫茫沙海中執著地挖掘著一個又一個深深的坑洞,試圖將那些深藏在溫暖地底冬眠的小家伙給揪出來。
亞蓮恩與亞夏拉并肩立在影子塔投下的陰涼里,遠望著沙漠中那個執著挖掘的渺小身影。亞蓮恩用下巴朝那個方向點了點,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與不忍:“你看,他已經夠努力了。這副樣子,怕是說出去都沒人敢信他是那個能號令海怪的攸倫。”
亞夏拉望著遠處,輕輕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心防似乎也隨著那聲嘆息松動了些許。她低聲坦言:“我……其實已經不生他的氣了。”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而憂慮,“我只是忍不住在想,伊莉亞公主以后該怎么辦?還有那個孩子……‘私生子’的名聲,無論在哪里,總歸是不好聽的……”
亞蓮恩攬過她的肩膀,試圖用輕松的語氣驅散她的憂思:“這些事啊,就讓他們自己去頭疼吧。道朗親王、奧柏倫,還有攸倫自己,總會處理好的。好了,別在這兒曬太陽了,咱們回去吧。”她拉著亞夏拉轉身,又回頭瞥了一眼沙漠,笑道:“看這架勢,他估計還得挖上好些天才能湊夠數呢。”
亞夏拉被她拉著走,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埋怨,卻又藏著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隨便挖兩只意思一下就行了嘛……這個笨蛋,難道非要湊夠整整一鍋不可嗎?真是蠢得要命……”
亞蓮恩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她挽住亞夏拉的胳膊,低聲道:“千萬不能心軟。對男人,尤其是他這樣的男人,一旦讓步,后面就可能會有數不清的私生子和情婦冒出來。”
亞夏拉聞言,立刻瞪圓了眼睛,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他敢!”那語氣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奓起毛的小貓。但她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轉過頭,用審視的目光瞅了瞅自己這位最好的朋友、同時也是多恩最嬌艷的玫瑰,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警告道:“你說的對!所以,你以后也得離他遠點兒。我可不想有一天要跟我最好的朋友分享同一個男人,哼!”
亞蓮恩先是一愣,隨即被她這話逗得笑出聲來,反手就去呵她的癢:“你想得美!誰要跟你分享!”
兩個女孩頓時笑作一團,互相嬉鬧著,如同兩株依偎在陰影下搖曳生姿的沙地之花,帶著年輕特有的鮮活與嬌嗔,漸漸走遠。
她們輕松歡快的背影,與遠處沙漠中那個正灰頭土臉、孜孜不倦地與沙子和毒蝎奮斗的攸倫·葛雷喬伊,形成了無比鮮明而又滑稽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