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nèi),火光搖曳。
粗糲的石壁被映照出明明暗暗的影子,仿佛人族此刻沉重壓抑的心境。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與草藥苦澀的味道,那是從戰(zhàn)場拾回的重傷者身上帶來的,揮之不去。
燧人氏、有巢氏、緇衣氏三位始祖端坐于上首。
他們臉色蒼白,氣息明顯萎靡,周身流轉(zhuǎn)的道韻不復往日圓融,隱隱帶著受過沖擊后的滯澀。
尤其是燧人氏,胸前衣襟還殘留著幾點暗紅,那是強行催動薪火本源硬接蓐收殺招時留下的內(nèi)傷痕跡。
下方,數(shù)十道身影肅立。
皆是各部族首領(lǐng),或是近年來嶄露頭角、已證得太乙乃至大羅道果的人族俊杰。
戰(zhàn)、垚、遂初、巢曦、青昊等人亦在其中。每個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陰云,眼神里混雜著未散的驚悸、沉痛,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茫然。
那場猝不及防卻又血腥殘酷的碰撞,如同冰冷的洪流,沖垮了許多人心中原本對“實力”的認知。
“人都到齊了。”燧人氏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強行提振的沉穩(wěn)。他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每一張面孔,那目光沉重如鉛,“今日召集諸位,緣由想必大家都已清楚。”
他頓了頓,仿佛在積蓄力氣,也仿佛在回憶那場短促卻慘烈的交鋒。
“蓐收部落與強良部落的突然襲擊,我族邊境七處大型聚落,三處被徹底踏平,余下四處損傷過半。初步統(tǒng)計,隕落的族人……超過十萬。其中不乏已凝結(jié)金丹、修成元神的修士。重傷者,更是不計其數(shù)。”
數(shù)字被平靜地報出,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大殿內(nèi)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幾位女性首領(lǐng)甚至紅了眼眶,死死咬住嘴唇。
有巢氏接過話頭,他手中那根伴隨他多年的木杖此刻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如同他此刻晦暗的臉色。
“以往,我族與巫族雖有摩擦,但規(guī)模有限,且多是與那些‘巫人’交戰(zhàn)。我們甚至一度以為,憑借不斷精進的修行與配合,足以在巫族面前周旋自保。”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
“今日方知,那是何等的僥幸與無知。巫族的絕大部分精力與頂尖戰(zhàn)力,一直以來,真正的對手是妖族,是那些同樣龐大而兇悍的洪荒巨族。與我們交手的,往往只是他們邊緣的部落,或是混血的巫人。”
緇衣氏清越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卻也難掩深處的疲憊。
“而今日,我們面對的是真正的祖巫部落,是蓐收與強良麾下最精銳的戰(zhàn)士,甚至……是祖巫本尊親自降臨。”
她看向上首的燧人氏與有巢氏,又看向下方眾人。
“若非圣母娘娘及時顯圣,以無上神通逼退四位祖巫……我三人,此刻能否坐在這里與諸位說話,尚未可知。”
最后一句,如同寒風刮過殿內(nèi),讓所有人感到刺骨的冰涼。
三祖聯(lián)手,竟只能勉強抵擋一位祖巫的攻勢,甚至需要付出本源受損的代價。
而當?shù)诙蛔嫖赚F(xiàn)身,殺意毫不掩飾時,那種絕對的、令人絕望的力量差距,讓所有參戰(zhàn)者至今心有余悸。
短暫的死寂后,一位來自北方大型部落、滿臉風霜之色的大羅境首領(lǐng)猛地踏前一步,他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燧祖!難道就任由巫族如此屠戮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請三祖帶領(lǐng)我們,召集所有戰(zhàn)力,與巫族決一死戰(zhàn)!就算流盡最后一滴血,也要……”
“然后呢?”一道平靜的聲音打斷了他。
眾人望去,是青昊。他站在人群中,一襲簡樸青衫,面容依舊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清朗,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寧靜,仿佛早已洞悉了沸騰情緒下的殘酷現(xiàn)實。
那位首領(lǐng)怒視青昊:“然后?大不了同歸于盡!我人族寧可站著死,也絕不跪著生!”
“同歸于盡?”青昊輕輕搖頭,語氣依舊平穩(wěn),卻字字清晰,“今日戰(zhàn)場,諸位都看到了。蓐收祖巫一擊,便需三祖聯(lián)手竭盡全力方能勉強抵擋。而這樣的祖巫,巫族有十二位。更遑論,還有一位身化輪回、執(zhí)掌幽冥的后土圣人。”
他目光掃過那位激動的大羅首領(lǐng),也掃過其他面現(xiàn)悲憤之色的人。
“熱血與勇氣,我人族從不缺少。但若僅憑一腔熱血去碰撞絕對的實力差距,那不叫英勇,那叫……無謂的犧牲,是將族群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位首領(lǐng)臉色漲紅,還想爭辯,燧人氏卻抬手制止了他。
“青昊所言,雖不中聽,卻是實話。”燧人氏沉聲道,“今日若非圣母,我族頂尖戰(zhàn)力折損大半絕非虛言。仇,要記。血,不會白流。但如何報,需有智慧,需有謀略,不能再如以往那般,僅憑血氣之勇了。”
氣氛再次沉凝下來,比剛才更加壓抑。仇恨在燃燒,但現(xiàn)實又如冰水澆頭。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混雜著對未來的擔憂,在許多人心中蔓延。
一位擅長陣法的太乙金仙老者遲疑開口:“或許……我們可以更倚重陣法?今日戰(zhàn)場,若有更強大、更完善的防御與合擊陣法,或許能減少傷亡,甚至困住部分巫族高手……”
“陣法需時間布置,需大量資源維持,更需訓練有素的修士主持。”
巢曦出言,她眉宇間帶著思索。
“對付小規(guī)模襲擾或固定防御或許有效,但面對祖巫部落那種迅如雷霆、力可破山的正面沖擊,倉促間能起的作用有限。今日被突襲的聚落,并非沒有防護陣法。”
又有人提到聯(lián)絡(luò)其他勢力,或加大向諸圣門下求取神通功法的力度。
但討論來去,似乎都難以從根本上扭轉(zhuǎn)那令人窒息的實力對比。
巫族肉身強橫,天生親近法則,個體戰(zhàn)力驚人,更兼團結(jié)在十二祖巫旗下,如同一體。
人族修行時日尚短,雖進步飛速,天才輩出,但底蘊與頂尖層次的差距,絕非短時間內(nèi)能夠跨越。
就在議論漸漸陷入僵局,悲觀情緒隱隱滋生時,青昊再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