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壁邊緣，海風不息。

　　“此地不可久留，須盡快找到有人煙的島嶼。”陸鳴沉聲道，“初來乍到，此界風險未明，我們不可分散。一起行動，彼此照應。”

　　眾人皆無異議。

　　陸鳴再次祭出飛舟。這一次不是那艘魔道氣息過重的黑骨舟，而是自天星宗坊市購得、形制低調的“神風舟”。

　　此舟通體淡青，長約三丈，寬不過六尺，船身狹長流暢，以風屬性靈石驅動時速度極快，且無任何宗門標識，最適合此刻使用。

　　五人依次登舟。韓立于舟尾警戒，陸魂立于側舷陰影處，辛如音與小梅居中而坐，小梅取出薄毯為辛如音披上。

　　他抬頭望了望天。日頭偏西，海面波光粼粼，無星無月可辨方位。

　　往哪邊飛？

　　陸鳴心中快速掠過原著中韓立初臨亂星海的細節。記憶雖已模糊，但他隱約記得——韓立當時是往西飛行，而后遇見了一艘巨大的、由海獸拉拽的商船。

　　往西。

　　“我們先沿西邊飛。”陸鳴語氣篤定，“若飛行大半日仍無人跡，再折返選擇其他方向。”

　　不再猶豫，神風舟化作一道流光，向著西方海天相接處疾馳而去！

　　海風呼嘯，浪濤翻涌。

　　神風舟以筑基修士全速飛行的速度疾馳，將腳下這片荒蕪孤島迅速拋在身后。

　　陸鳴站在舟首，神識如網，全力鋪開，覆蓋前方及兩側數十里的海面與天空。韓立同樣神識全開，不敢有絲毫懈怠。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日頭從偏西逐漸沉入海平面以下，天邊燒起一片絢爛的橘紅與紫金，那是天南從未見過的、純粹而壯闊的海上落日。云層被染成金紅，海面碎成萬點粼光，美得驚心動魄。

　　但眾人無心欣賞。

　　韓立的眉頭越鎖越緊，目光不時掃向陸鳴，欲言又止。他數次將神識催到極致，試圖在那片無盡蔚藍中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人跡。

　　什么都沒有。

　　除了海，還是海。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陸大哥。”韓立終于開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我們已經飛了近四個時辰，按速度至少也飛出了兩千余里。沿途別說島嶼，連一塊稍大些的礁石都沒見到。會不會……是我們方向錯了？”

　　他沒有明說，但潛臺詞已呼之欲出：萬一這根本就是條死路，萬一這片海域本就是荒無人煙的絕地，萬一繼續飛下去只是徒耗法力……

　　陸鳴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穩如初：“再飛半個時辰。若仍無發現，便折返。”

　　半個時辰到了，還是沒有發現。

　　就在韓立幾乎要再次開口勸返的剎那——

　　陸鳴猛然抬手！

　　“韓老弟，別急。你看看前面。”

　　韓立一怔，隨即立刻將神識全力向前方探出！

　　下一瞬，他瞳孔驟縮，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驚愕與狂喜！

　　“船……是一艘大船！”

　　辛如音與小梅聞言，也立刻扶著船舷，極目遠眺。

　　隨著神風舟的高速接近，海天交界處，一個原本微不可察的黑點，正迅速放大、清晰。

　　那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船。

　　船身通體暗褐，長逾三十丈，高約四五丈，如同一頭浮在海面的巨鯨。

　　船體并非天南常見的樓船沙船形制，而是更為寬闊方正，船首平直如刀，船尾高翹如閣。最令人震撼的是——

　　整艘船，沒有一根桅桿，沒有一條船帆！

　　而在船首前方，十余道銀灰色的流線型身影正破浪而行，拖拽著身后這龐然大物，速度竟絲毫不慢于尋常海船滿帆疾馳！

　　那是十幾頭長達十余丈的巨魚。

　　它們的體型比陸鳴在天南見過的任何妖獸都要巨大，渾身覆蓋著密密麻麻、在夕陽余暉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銀灰色鱗片。

　　魚頭渾圓，吻部鈍而有力，背鰭高聳如刃，尾鰭強健如槳。每一條巨魚身上都套著粗如兒臂的烏黑鏈索，鏈索另一端匯成一股，牢牢固定在船首下方特制的牽引環上。

　　“這……這是在用巨魚拉船？”韓立驚訝道。

　　陸鳴對此倒沒有太多驚訝。亂星海以海為基，馴養海獸拉船是再尋常不過的事。真正讓他心弦微動的，是另一件事——

　　船找到了。

　　原著中的商船，果然在此。

　　“下去問問情況。”陸鳴壓下心緒，驅動神風舟，緩緩向那艘巨船下降。

　　神風舟的青色流光在這片逐漸昏暗的海面上格外顯眼。巨船上立刻有了反應。幾名水手從船舷探出頭，高聲呼喝著什么，語氣急促，帶著明顯的警惕與戒備。

　　陸鳴聽不懂。

　　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語言，音調起伏大，尾音短促，夾雜著大量海腥味濃重的喉音與卷舌音。

　　與天南通用的越國話、元武國話，甚至與修仙界某些古語典籍記載的發音，都截然不同。

　　神風舟落于甲板。

　　神風舟的青色流光在這片逐漸昏暗的海面上格外顯眼。巨船上立刻有了反應。幾

　　名水手從船舷探出頭，待看清那竟是一艘凌空飛渡、靈光流轉的法器飛舟時，沒有驚恐呼喊，沒有抄起武器——

　　他們怔了一瞬，隨即竟紛紛后退一步，垂首躬身，姿態恭順而熟練。

　　那是一種見慣不驚的敬畏。

　　不是恐懼，不是敵意，而是習以為常的、對修士應有的禮數。

　　陸鳴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這便是亂星海——凡人熟悉修士的存在，知曉其威嚴，亦知曉如何相處。

　　神風舟輕輕落于甲板。

　　甲板寬闊，二十余名水手散立各處，此刻已盡數停下手中的活計，垂手躬身。

　　一名身著褐色短袍、腰間懸著塊玉佩的中年男子快步排眾而出。

　　他身形微胖，面容白凈，與那些黝黑水手迥異，此刻卻同樣垂首躬身，雙手交疊于身前，姿態謙卑至極。他嘴唇翕動，快速說出一連串話語。

　　陸鳴聽不懂。

　　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語言，音調起伏大，尾音短促，夾雜著大量海腥味濃重的喉音與卷舌音。與天南通用的越國話、元武國話，甚至與修仙界某些古語典籍記載的發音，都截然不同。

　　韓立試著開口，用的是天南越國話：“我等并無惡意，只是初至此地，想打聽些消息……”

　　對方一臉茫然。

　　辛如音試著用了幾種古籍中記載的上古發音，那是某些古老咒語的殘留音節，對方同樣茫然搖頭。

　　語言不通。這是此刻最大的障礙。

　　就在此刻，人群后方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頭發花白、身著灰布長衫的老者撥開躬身垂首的水手，快步上前。

　　老者約莫六十余歲，面容清癯，眼眶微陷，但眼神清明，與那些惶恐低頭的水手截然不同。他沒有像旁人那般久久垂首，而是來到陸鳴面前三步處站定，深深作了一揖。

　　然后，他開口了。

　　那是一種拗口、生澀，發音別扭，但依稀可辨的音調——

　　“仙……師……”

　　是修仙界古語。

　　或者說，是以修仙界古語為根基、混雜了某種本土發音的變體。這是陸鳴在天南研讀某些上古陣法殘篇時接觸過的語言體系，辛如音更是此道高手。

　　陸鳴微微頷首，用同樣的古語緩慢回應：“你能聽懂我等言語？”

　　老者眼中驟然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他連連點頭，聲音激動得有些顫抖：“回仙師，老朽……老朽年少時曾隨族中長輩，于魁星島仙家坊市幫傭，學過幾日古仙官話。年深日久，已生疏大半，但尚能聽說一二。仙師所言，老朽勉強能解。”

　　成了。

　　陸鳴心中一定，面上不動聲色：“你名諱？”

　　老者立刻躬身：“老朽姓王，單名一個長字，因排行第三，坊間多喚王三。后幸得仙家看中，賜名‘長青’，盼我如海上青木，長活于世。仙師若不嫌棄，可喚老朽王長青。”

　　王長青。陸鳴心中掠過原著記憶碎片，未作深究，只道：“王老丈，我等自海外遠道而來，初履此界，言語風俗一概生疏。那位船東如何稱呼？可否代為傳話？”

　　王長青連連點頭，轉身向那中年男子快速說了一串本地話。

　　中年男子——顧姓船東——聽著聽著，原本謙卑垂首的姿態更添幾分恭謹，同時又隱隱透出某種……熱切的期盼。他急忙整理衣冠，上前幾步，對著陸鳴深深一揖到底，聲音懇切，一連說了許多話。

　　王長青同步翻譯，語速也隨之加快：

　　“仙師，這位是此船船東，顧老板。他說有眼不識仙師真容，萬望仙師恕罪。顧老板世代行商，此船往來魁星島與周邊荒島收購靈材海貨，已歷三代。他說——”王長青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他說，想請仙師……接下這趟航程的護航差事直到回到目的地魁星島，然后跟隨他一起到島上居住，他可以承擔仙師修行所需的費用和開銷。”

　　韓立微微一怔。

　　護航？

　　在天南，凡人商賈若遇妖獸或匪患，只能求告附近修仙宗門，繳納巨額“庇佑費”，或聽天由命。修士親自為凡人的商船護航——這在天南聞所未聞。修士是何等身份？怎會為幾兩銀錢供凡人驅策？

　　王長青似是看出了眾人的疑惑，連忙解釋：“仙師有所不知，在此地，仙凡共處乃是常事。

　　島上仙家坊市售賣的許多靈材，都需出海捕撈獵取。仙師們潛心修煉，無暇日日出海，便由我等凡人商船代為采買、運輸。商船遇險，仙師出手相助，船東奉上靈石或靈材作為酬謝——此乃魁星島一帶相沿已久的規矩。”

　　他說得委婉，但意思已很明白。

　　在這里，修士可以為凡人做事。

　　有償的。

　　韓立與辛如音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動。

　　這是天南與亂星海最本質的不同之一。在天南，修仙者是統治階層，凡人是附庸；而在這里，修仙者與凡人之間，竟存在著某種……平等交易的關系？

　　陸鳴面色不變。他對此早有知曉，此刻只是平靜問道：“顧船東的意思是，請我等為此船護航，直至抵達魁星島？”

　　王長青轉譯，顧老板連連點頭，又急促地補充了一大段話。

　　韓立沉默片刻，看向陸鳴。

　　陸鳴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越過顧老板，掃過甲板上那些依舊躬身垂首、不敢妄動的水手，掃過船首下那些靜靜漂浮的銀鱗巨魚，最后落在那片暮色沉沉的西海。

　　片刻后，他開口，聲音平靜：“我們可以接下這趟護航，至于后續魁星島的事情后面再說吧。”

　　王長青眼睛一亮，正要轉譯，陸鳴抬手制止。

　　“但有幾個條件。”

　　王長青凝神傾聽。

　　“第一，我等初至此地，對魁星島一無所知。隨船期間，需有人教授本地言語、講解此地風物規矩。”他看向王長青，“王老丈可愿擔此任？”

　　王長青立刻躬身，聲音鄭重：“老朽愿效犬馬之勞！”

　　“第二，”陸鳴繼續道，“我等登島后，需要有人擔保——我等不是惹是生非之人，只是初來乍到的散修。顧船東在魁星島經營三代，人脈應當不淺。”

　　王長青轉譯。顧老板聽完，臉上雖有失望，但仍恭敬。他連連點頭，拍著胸脯說了一大串話。

　　“顧老板說，此事包在他身上！”王長青語速也快了起來，“擔保之事，他可請與他常年往來的陳記靈材鋪東主出面——陳仙師是筑基修士，在坊市頗有臉面，有他作保，仙師們在島上行走會便宜許多！”

　　陸鳴微微點頭：“既如此，一言為定。”

　　王長青鄭重轉譯。顧老板聽完，對著陸鳴等人再次深深一揖。

　　甲板上那些一直躬身垂首的水手們見狀，也跟著齊齊拜了下去。

　　韓立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由感嘆。

　　在天南，凡人見修士，只知畏懼與服從。他從不知曉，原來修士與凡人之間，還可以是這樣——你出靈石，我出法力，各取所需，兩不相欠。敬畏仍在，卻不卑微；交易有償，卻不市儈。

　　這便是亂星海。

　　王長青引路，將陸鳴一行人帶至船尾上層一間寬敞整潔的艙房。此房顯然是特意留作貴客之用，陳設雖簡樸，卻收拾得一塵不染，還有一扇可眺望海面的圓窗。桌上已備好時鮮果品與一壺溫熱的不知名飲品，清香撲鼻。

　　“護航……”他低聲道，語氣仍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凡人在天南請得動筑基修士為商船賣命？”

　　辛如音搖頭，輕聲道：“在天南，沒有凡人敢開這個口。”

　　她頓了頓，望著窗外逐漸深沉的夜色，若有所思：“但這里不一樣。此地以海立基，修士所需的許多靈材——如深海寒鐵、珊瑚靈木、某些海獸內丹——都需凡人出海捕撈。

　　修士不可能日日守在海上，凡人也承擔不起海匪妖獸的劫掠。于是便有了這種……共生關系。”

　　她轉過頭，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了然：“顧船東說，這是‘相沿已久的規矩’。

　　可見此制已行之有年，深入人心。天南以宗門為尊，修仙者居于云端；而此地以散修為眾，與凡人共處一海，便不得不發展出這等……務實之道。”

　　陸鳴立于窗前，望著船首下那些拖拽著巨船前行的銀鱗巨魚，輕聲道：“這便是亂星海。”

　　不同于天南的亂星海。

　　此后數日，五人暫居于商船。

　　顧船東果然殷勤備至。每日三餐，必有新鮮魚羹與不知名的海果奉上；艙房被褥，日日更換；甚至還送來數套本地常見款式的衣物——陸鳴等人換上后，混入水手中已不那么扎眼。

　　王長青每日都會來艙中授課以及魁星海的規矩。

　　他教的是亂星海通行最廣的“魁星官話”——據他說，此乃魁星島及周邊數座大島的商賈通用語，雖各島口音略有差異，但以此語交流，十之七八可行。

　　陸鳴、韓立皆是神識遠超同階之人，辛如音更是聰慧絕倫，學起語言來效率驚人。

　　一日下來，已能聽懂簡單對話；兩日，可磕絆表達基本意圖；三日，已能脫離翻譯，與王長青進行簡短交流。

　　小梅進度稍慢，但也認真記誦，不叫苦累。

　　陸魂依舊沉默，但他那雙猩紅眸子在聽課時同樣專注——他雖不開口，卻也默默將那些陌生音節收入識海。

　　船上幾日過去，而他們也即將登陸那魁星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