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驕陽炙烤大地。
松軟的地面被烤得裂開,堅硬異常,人踩在上邊,如同踩在鐵塊上一般。
周莊附近的麥子在烈陽下,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麥香味。
一陣焦躁的熱風掠過,在書房內苦學的賈璉,都能嗅到麥香撲鼻。
緩緩往下書冊,賈璉深吁口氣,笑容滿面的看向窗外烈陽。
對于考試的內容,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接下來,不到兩月的時間,他只需再溫故而知新,就算是了事。正想著,書房外傳來一陣喧鬧,賈璉急忙踱步出來查看。
焦大將手持長槍,怒目而視,將平兒和林嫂護在身后。
一名腰挎鋼刀,身穿錦衣的魁梧,長著一張刮刀臉的軍漢,領著七八名部眾,闖入院中。
這一下,使得原本冷清的小院,變得格外熱鬧。
不待賈璉發問,那刮刀臉軍漢先一抱拳,沖賈璉笑問道:“這位公子可是賈璉,賈二爺?”
原來是沖我來的。
賈璉心下驚疑,看了眼來人,點點頭:“我是賈璉,你們找我有何事?”
見賈璉答應,來人嘻嘻一笑,自抱起家門:“小的喚做多隆,乃是錦衣軍的一名總旗,今兒個奉了周侍郎的軍令,前來接二爺入城去?!?/p>
“入城?我在這兒住得好好的,為何要入城?”賈璉滿頭霧水,反問。
多隆看了眼幾人,欲言又止,最后邁步走到賈璉身邊,在他耳邊耳語道:“我錦衣軍探查到消息,北地蒙古人蠢蠢欲動,狼煙四起?!?/p>
“此事乃是機密,還望二爺幫小的保密?!?/p>
賈璉聞言,立刻瞪大雙眼。
強壓著內心激動,賈璉低聲質問:“薊州,大同、遼東,三鎮足有四十萬軍隊。難不成還能叫蒙古人打到都城下來了?”
多隆尷尬一笑,對于九邊軍士的戰力,他實在不敢恭維。
蒙古人來去如風,萬一有小股騎兵,涌入到京城附近。那對于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來說,都將會是一場滅頂之災。
所以,周培公才派人來帶賈璉入城。
許是瞧出多隆的羞愧,賈璉又問:“那這些百姓怎么辦?不通知他們,萬一蒙古人打了過來,他們的性命如何保全?”
“二爺,您別怪我多嘴,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數,他們要是真有這么一劫,那也是命中注定。再說了,蒙古人還不一定能打進來?!倍嗦∶碱^一皺,低沉著嗓音回答。
賈璉聞聲,沒有說話。
多隆繼續道:“走吧二爺,我們這就護送您進城去?!?/p>
“你等我收拾收拾。”
“好,小的就在這兒等您?!?/p>
...
日頭高懸,灼人肌膚的熱浪愈發囂張,有若一頭惡狼一般,吞噬著僅存的涼意。
院中的多隆等人,已是滿頭大汗,一個勁兒往樹蔭下倚靠。
屋內,正在收拾書本的賈璉眸子深邃,開始盤算其中利弊。
此等事屬機密,周培公肯來告知自己一生,那已是賣了天大的人情。
若是自己告知這些村民,萬一恐慌擴散,那自己可是大罪一條。
可若是不告訴他們,萬一蒙古人正突破防線,這些村民慘死,自己實在良心難安。
“唉...早知道不嘴賤,多問那一嘴兒了。要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話,我也不必如此糾結了?!陛p輕一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賈璉滿臉泄氣。
旁邊,正在收拾的平兒怯生生靠上來,問道:“二爺,你咋了?”
她剛才只瞧見二爺和那軍官,嘀咕半天,然后二爺就說要走。
這收拾的間隙,一張臉都快愁成苦瓜,二人肯定是在謀劃什么大事。
“沒咋,快收拾吧。”賈璉強擠出笑容,寵溺的揉了揉平兒的小腦袋,“早收拾好,早回城去,到時二爺給你買你最喜歡的胭脂?!?/p>
“謝謝二爺?!逼絻簨擅囊恍Γ谄鹉_尖,對準賈璉的面頰小啄一口,接著逃一般跑開。
如果是在往日,被這樣偷襲,賈璉自是會去追逐,狠狠收拾平兒這個小偷一頓。
可是,現在心中堵著一塊大石頭,賈璉如鯁在喉,再提不起半分別的興致。
麻木的收好行囊,賈璉邀著平兒,一同走出書房。
看見賈璉收好東西走出,等候的多隆等人長吁口氣,指了指略微陰暗的天色,笑道:“二爺可真是趕巧,這一出來,天暗了,也不熱了?!?/p>
賈璉沒有接這話茬,依依不舍的徑直走出小院。
待最后一人走出,賈璉才鎖上房門,坐上馬車,揚長而去。一路上,有他認識的村民在路邊張望,賈璉皆是不敢搭話。
他生怕自己看見他們,心一軟,將這消息散了出去。
到那時,恐慌一起,別說自己,就連周培公都得跟著倒霉。
別人幫自己,那是對自己有恩,自己若是把這事兒說出去,那就是忘恩負義。
“心安理得”的打消顧慮,賈璉癱軟著靠在馬車一側,緊閉眼眸,一臉頹唐。
對面,平兒瞧見賈璉心事重重,一臉糾結,心下也跟著隱隱作痛。她咬著嘴唇,乖巧的挪動身子,像一只小貓咪一般,縮到賈璉懷中。
希望這樣,能讓賈璉少些痛苦。
“二爺,不管發生什么事情,你做什么決定,平兒都永遠支持您。您不是一個人,您還有平兒,還有二奶奶,還有巧兒姐,還有舅姥爺,還有焦大...”摟住賈璉的脖頸,平兒美眸迷離,糯糯的說道。
清脆的聲音響起,如甘泉入喉,涼風拂面,賈璉頓時心下放松。
是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他還有王熙鳳、還有女兒,還有平兒。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自己沒義務,去為一群只生活了三個月的人,冒這么大的干系。
正如多隆說的那句“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數?!?/p>
負罪感消散大半后,賈璉睜開雙眸。
平兒嬌嫩可人,好似青蘋果一般的臉蛋兒,俏生生湊在自己嘴邊。
賈璉甚至能清楚感覺到,上邊透著嫩嫰香氣。
恰在這時,一陣微風掠過,兩邊車簾被帶了起來。和煦的陽光,洋洋灑灑的從穹頂墜落,透過窗戶落到二人的上身。
兩人四目相對。
曖昧的氛圍,急速升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