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奶奶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緒,一時間什么話都說不出......
這個家,這間小小的、堆滿雜物卻整潔的屋子,還有身邊這個不會說話卻比誰都貼心的孫女,是她用命換來的。
當年,她是拾荒的。
咬著牙,撿垃圾、收廢品,一分一厘地攢,硬是把唯一的兒子供進了大學的門。
兒子出息了,在大城市立了腳,娶了媳婦。
她以為苦日子到頭了,歡天喜地地去城里幫忙帶孫子。
沒想到,一次清晨撿廢品,在垃圾桶邊聽到了微弱的哭聲——襁褓里的姜衿,小臉凍得發青。
多可憐的小娃娃啊。
她心軟,抱了回來。
兒子起初沒說什么,可那城里來的媳婦,嫌棄得像是沾了什么臟東西。“一個賠錢貨,還是個啞巴!媽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撿這么個東西回來!晦氣!”
尖利的聲音至今刺得她耳朵疼。
矛盾日益尖銳。
終于在一次激烈的爭吵后,兒子懦弱地低了頭。
媳婦指著門口:“帶著你的小啞巴,滾!別臟了我的地方!”
寒冬臘月,她抱著不滿周歲的姜衿,被親生兒子趕出了家門。
她哭過,求過,最后只剩下心如死灰。
那么大的年紀了,能去哪兒?
只能回到這老城區的破屋。
為了養活懷里的小生命,她什么臟活累活都干過。
天不亮就去掃冷冰冰的大街,掃帚磨得手心全是血泡;忍著惡臭去打掃公共廁所,被醉漢刁難也只能低頭;佝僂著腰在垃圾堆里翻找塑料瓶、硬紙板……
日子苦得像黃連,可看著懷里的小囡囡一天天長大,會用烏溜溜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她,會用小手笨拙地給她擦汗,她就覺得,值了。
她給不了孫女錦衣玉食,只能給她一個遮風擋雨的窩,一碗熱乎飯,和傾盡所有的愛。
而現在......奶奶有想過孫女兒的父母有可能找過來,但是真的來到這么一天。
奶奶卻有些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敲門聲輕輕響起,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尊重。
姜衿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溫硯州和李婉怡。
李婉怡眼眶還是紅的,溫硯州也極力維持著平靜。
他們一進門,目光先是膠著在姜衿身上,隨即,便落在了局促不安、下意識想把自己縮進舊沙發角落里的老人身上。
這屋子太小,太舊。
墻面斑駁,家具都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式,唯一的電器是那臺小小的舊電視機。
空氣里有淡淡的藥味和老人身上洗得發白卻干凈的皂角味。
李婉怡的目光掃過墻角堆疊整齊的舊紙箱和塑料瓶,掃過窗臺上晾曬的幾塊洗得發硬的抹布,最后落在奶奶那雙關節粗大變形、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上,那雙手正緊張地揪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角。
她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窒息!
這雙手,就是這雙手,在垃圾堆里刨食,掃過大街,擦過廁所,把她的女兒從死亡邊緣拉回來,一點一點,艱難地養大!
溫硯州同樣動容,他看到了老人身上洗得發毛的舊汗衫,看到了她腳上那雙補了又補的布鞋,也看到了她渾濁眼睛里那份面對他們時的窘迫和自卑。
奶奶被他們看得更加不安,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嘴唇哆嗦著:“您……您二位坐……地方小,臟……”
她慌亂地想找塊干凈的抹布擦擦那舊沙發,生怕弄臟了人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衣服。
其實李婉怡夫婦早就想好了!
他們的父母已經過世,奶奶幫他們把自己的閨女拉扯大,帶得那么乖。
“媽!”
幾乎是同時,溫硯州和李婉怡脫口而出!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昵和感恩。
奶奶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婉怡上前一步,淚水再次洶涌而出,她不是那種會做戲的人,所有的情感都源自肺腑。
她沒有絲毫猶豫,在老人面前矮下身,不是那種戲劇性的撲通跪地,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自然而然的姿態,雙膝微屈,輕輕地、穩穩地跪坐在了奶奶腳邊的舊水泥地上,讓自己與坐在矮沙發上的老人視線齊平,甚至更低一些。
她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無比珍重地握住了老人那雙飽經風霜、粗糙不堪的手,仿佛捧著稀世珍寶。
那雙手的溫度和觸感,讓她心如刀絞,也讓她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
“媽!”李婉怡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您受苦了!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奶奶!是您救了衿衿的命,給了她一個家!您把她養得這么好,這么乖……”
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只是更緊地握住老人的手,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那雙布滿辛勞印記的手背上。
“我和硯州已經商量好了,以后,您就是衿衿的奶奶,也就是我的母親!咱們溫家的老夫人!”
李婉怡抬起頭,淚眼婆娑,眼神卻無比真誠和堅定,“從今往后,您再也不用受苦了!您有兒子,有媳婦,有孫女!我們一家人,一起孝順您!讓您享福!衿衿是您的寶貝疙瘩,您也是我們家的寶啊,媽!”
溫硯州也蹲下身,寬厚的手掌輕輕覆在妻子的肩頭,也覆在奶奶的手上,聲音低沉而鄭重:“媽,謝謝您!這份恩情,我們溫家,永世不忘!以后,您就是我們親媽!衿衿的家,就是您的家,我們接您回家!”
奶奶徹底懵了。
她這輩子,被人嫌棄過,被人驅趕過,被人指著鼻子罵過“老不死”,在掃大街時被飛馳而過的車濺過一身泥水也無人道歉……
她習慣了卑微,習慣了被忽視,習慣了在生活的夾縫里艱難喘息。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這樣珍重地握住她的手,這樣真誠地喊她一聲媽,把她當成寶!
巨大的沖擊讓她渾身都在抖,干癟的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