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最后幾天的復習,像又要繃緊又似乎要松開的弦。
空氣里都彌漫著油墨和汗水的味道。
這種時候,老師一般都不會講什么了,是騾子是馬,就等著那一激靈拿出去溜溜了。
老班沒有了之前剛剛百日倒計時的緊迫,甚至只要同學們不把教室給掀翻了,基本都不會來教室了。
“接下來的幾天,大家可以回家復習,對知識點還有困惑的也可以來學校查漏補缺,辦公室老師都在。”
“大家辛苦了這么久,也可以適當的放松一下,調整一下,以一個良好的心態去面對這次高考。”
“好了,今天開始就沒有晚自習了,大家早點回家休息吧。”
顧北剛剛好,最后刷完了一套理綜,293分,已經沒啥進步空間了。
松弛要有度嘛。
顧北伸了個懶腰,然后側頭看著收書包的姜衿,“明天來我家看電影。”
姜衿小臉一呆,然后點點頭,跟在顧北屁股后邊耷拉著腦袋出了教室。
“你是不是有什么話想跟我說啊?”顧北腳步一頓,回頭狐疑的盯著她。
姜衿連忙搖搖頭,小臉一唬,
“我沒有。”
“哦,好吧。”
他的背影消失,她才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么主意。
她悄悄從課桌里拿出一個洗得發白、邊角磨損的小布包,緊緊攥在手心。
里面是她攢了很久的錢,是獎學金吃完伙食省下的,還有做家教的錢,都小心地藏在這個小布包里。
她數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皺巴巴的紙幣和冰涼的硬幣加起來,加起來也不過一千多塊錢。
但除了上次的兩千塊她藏起來打算奶奶生病了給奶奶買藥。
其他屬于她的全部身家,都帶上了。
她......也想送他一樣東西的。
當做畢業禮物。
她一個人坐了公交車,才來到市中心那家燈火輝煌的大型購物中心。
上次有顧北陪著,而這次......
巨大的玻璃門旋轉著,吞吐著衣著光鮮的人群,空氣里彌漫著高級香氛和咖啡混合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氣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校服和舊帆布鞋,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那個小布包,指節泛白。
即使這樣。
深吸一口氣,她還是走了進去。
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她渺小而局促的身影。
琳瑯滿目的商品在明亮的射燈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價格標簽上的數字讓她心驚肉跳。
她像誤入巨人國的小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什么自己賠不起的東西。
她在一個個柜臺前徘徊,目光在各種適合男生的物品上流連。
精致的腕表、設計感十足的皮帶、手感極好的錢包、最新款的運動耳機……
每一次,她都會先飛快地瞥一眼價格標簽,然后,那雙漂亮的眸子里的光就會黯淡一分,長長的睫毛垂下,掩蓋住里面的失落和窘迫。
她看中了一個深藍色的皮質錢包,手感很好,款式也簡潔大方,她覺得顧北一定會喜歡。
她鼓起勇氣,怯生生地指了指,示意想看看。
妝容精致的導購小姐瞥了一眼她樸素的穿著,臉上公式化的笑容淡了些,拿出錢包的動作也帶著點漫不經心。
姜衿小心翼翼地接過,指尖感受著細膩的皮質紋理。
她偷偷翻到背面,看到了那個讓她瞬間窒息的大四位數字標簽。
像被燙到一樣,她立刻把錢包放回柜臺上,對著導購慌亂地搖搖頭,小臉漲得通紅,連比劃都忘了,只想快點逃離那審視的目光。
導購小姐撇撇嘴,把錢包收了回去,轉身去招呼另一位衣著考究的客人。
巨大的失落和難堪像潮水般淹沒她。
她攥緊了小布包,里面那一千多塊錢的重量此刻輕得像羽毛。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最終在商場一個店里,看到了一個鑰匙扣。
那是一個小小的、打磨光滑的金屬籃球模型,設計簡單,價格……是她唯一能勉強負擔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鑰匙扣要一千塊錢。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買下了它。
店員用一個最普通的紙袋裝好遞給她。
姜衿把那個小小的紙袋抱在懷里,像是抱著自己全部的心意和僅有的勇氣。
她低著頭,快步穿過那些光鮮亮麗的櫥窗和人群,只想快點離開這個不屬于她的地方。
與此同時。
玻璃幕墻的另一側。
商場二樓,一間視野極佳的咖啡廳露臺。
溫硯州和李婉怡幾乎同時失手打翻了面前的咖啡杯!
深褐色的液體潑灑在潔白的桌布上,迅速蔓延開污漬,如同他們此刻被撕裂的心。
因為高考在即,他們只能遠遠地看看女兒。
當看到那個纖細、孤單的身影出現在這與她格格不入的奢華商場時,他們的心就揪緊了。
看著她局促地貼著墻走,看著她在一家家店鋪門口怯怯地張望,李婉怡的眼淚就沒停過。
李婉怡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她死死咬著嘴唇,才沒有發出崩潰的嗚咽。
她的女兒!她們家那個失而復得的掌上明珠!
竟然……竟然在為了給別人買一件畢業禮物,而窘迫到如此地步!
連一個稍微像樣點的錢包都買不起!
只能在一個角落的小店里,買一個鑰匙扣!
還要承受別人無聲的輕視!
“硯州……硯州……”
李婉怡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女兒,閨女,你看她,你看她……她連買個東西……都那么……這么……”巨大的心痛讓她語無倫次。
她無法想象女兒這十八年來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
省下每一分錢,連給自己買件像樣的東西都舍不得,卻還想著用僅有的積蓄去表達心意!
溫硯州的臉色沉得可怕,周身散發著駭人的低氣壓。
他看著女兒抱著那個寒酸的紙袋,像受驚的小鹿一樣匆匆逃離的背影,看著那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胸腔里翻騰著足以掀起震蕩的懊惱和鋪天蓋地的、幾乎將他壓垮的心疼與愧疚!
血溶于水!還是女兒!自己親生的女兒!唯一的女兒!
饒是溫硯州他喉嚨都有些哽塞了,現在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買給她,把一切都買給她啊!
把剛才她看過的、摸過的、喜歡的……所有東西!都買下來!一樣不落!
只要她想的,只要自己有的。
一切都是她的!
助理的效率極高。當姜衿乘坐的公交車剛剛駛離站臺不久,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神情肅穆的男人就走進了那家奢侈品專柜。
在導購小姐驚愕的目光中,他指向剛才姜衿看過的那款深藍色錢包,以及她目光曾短暫停留過的一塊腕表和一條皮帶,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這個,這個,以及那個,都包括在內,所有的東西請麻煩包起來。”
接著。
商場經理接到電話已經滿頭大汗地小跑過來,對著那個黑西裝男人恭敬地彎著腰。男人只是淡淡地遞過去一張名片:“后續收購事宜,會有專人與貴集團聯系。”
“以后商場所有當季的新款,請第一時間安排送到這個地址。”
“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