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寧初一看到易褚檸的時候，易褚檸也看到了她，他臉上的冷漠當即退散，但沒有跟寧初一說話，而是轉身看向了站在露臺上的易輝。

    “你剛才的話是什么意思？”他冷聲問。

    “我，我什么也沒說。”易輝卻是退縮了。

    “如果你不說，我就拿你的話去問爺爺，他總該知道你的話是什么意思。”

    “別，”易輝慌了，“你發誓，你不告訴老爺子是我說的，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訴你。”

    “只要你說出來，我可以不告訴別人是你說的。”

    “你必須發誓，如果你沒有做到，就咒你喜歡的人都離你而去。”

    易褚檸瞇眼，臉上的溫度直接跌下零度，“你如果不現在說出來，等我不想聽你說了我就直接去問能給到我答案的人。”

    易輝哪里頂得住，見易褚檸要走，連忙說道：“好，我說，我說。”

    就離易褚檸一米遠的寧初一聽到易輝這么快就器械投降，是半點都不意外，易褚檸要是能被這種軟腳蝦嚇唬住也就不是易褚檸了。

    也不怪得易褚檸從不把易輝放在眼里，這種人有賊心沒賊膽，是扶不上墻的爛泥，輕易就能被踩在腳底。

    “我知道的也是偷偷聽來的，你爸公司會出現危機和老爺子有很大關系，老爺子想讓你爸回來，但你爸還想和老爺子斷絕父子關系，老爺子就想著把你爸的公司弄垮，讓他欠一屁股債，到時候他就會求著回來。你爸知道了真相，受不了這個打擊就跳樓自殺了。”

    易褚檸面無表情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悲，眼睛如同幽深的寒潭，看起來平靜無波。

    “你知道你爸為什么不愿意回來接手家業嗎？因為老爺子想讓他拋棄你們母子，娶一個大股東的女兒聯姻，老爺子眼里根本就沒有什么親情，他最在意的是他的公司，他會讓你繼承家業，不是因為你是他的孫子，而是因為你有能力，還能為他傳宗接代。易褚檸，你活得真可悲，你在老爺子眼里就是一個工具，要不是你聽話，你會落得跟你爸爸一樣的下場。”

    易輝的聲音越來越近，到最后一句的時候他人已經走到了門邊。

    “易褚檸，其實我還知道一件事，你能追到你喜歡的那個寧初一，是老爺子幫了你，所以你才會主動回來接手家業的，我說的沒錯吧？你這是被人賣了還在幫人家數錢，你從頭到尾都在老爺子的掌控之中，可悲的是你竟然沒發現。

    其實我也不怕你去跟老爺子說，是我告訴你這些的，反正我在他眼里就是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廢物，大不了就是被斷了生活費。我實話跟你說，我告訴你這些就是想要借助你的力量去打破老爺子對我們的控制，我和你不應該是敵人，我的出生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們都是活在老爺子掌心里的可憐蟲，難道不應該合作著一起推翻他的控制嗎？”

    易輝臉上帶著隱隱的自得，他覺得自己剛才像個出色的演說家，說的那番話連他自己都被自己說服了。

    “啪，啪，啪。”鼓掌聲突然響起。

    但鼓掌的人不是易褚檸，易輝嚇得臉色大變。

    “是誰？”

    寧初一走出來，進入了易輝的視線，她嘴角帶著意味不明的笑，“你知道的還挺多，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看到是她，易輝大松了口氣，“你問。”

    “易爸爸是怎么知道，他公司出問題是因為你家老爺子。”寧初一目光銳利地盯著易輝。

    易輝愣了下，然后有點結巴地回答道：“這個，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你是什么時候知道這些事的？”

    “就之前，我不記得具體時間了。”易輝梗著脖子說道。

    寧初一冷笑了聲，“你是在易爸爸出事前知道你家老爺子有那樣的算計，然后你就把事情告訴了易爸爸，你很清楚易爸爸出事的原因，是因為你就是參與者！”

    “我……你胡說，不是我，我也是之后聽我媽說的。”易輝急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易褚檸啞著嗓音問：“你媽在生下你后拿著一筆遣散費走了，她又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

    易輝啞然。

    易褚檸卻沒有再問下去，拉著寧初一回了房間。

    “一一，你先休息，我出去一會兒。”易褚檸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有什么異樣。

    但他沒有等寧初一回應，就離開了房間。

    寧初一嘆了聲，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她雖然不知道易輝的那些話有沒有說謊，但她知道，易輝的話里有些是真實的，易爸爸的公司出事是易老爺子做的手腳，這一點她從外公那里也得到了印證。

    出了這樣的事，她怎么可能還能好好休息，但她知道現在易褚檸 需要一個人冷靜的空間，所以沒有追出去，只是默默在房間里等待。

    天際泛白時，易褚檸帶著一身涼意回來了。

    他以為寧初一睡下了，正準備去衣柜里拿換洗的衣物，卻聽到了一個疲倦的聲音。

    “回來了。”

    易褚檸嗓子一緊，問：“你是被我驚醒的，還是一直沒睡？”

    “我在等你。”寧初一揉著眼睛，坐起身來。

    看到她要過來，易褚檸卻是倒退了一步，輕聲說道：“我身上有煙味，我先去沖洗一下。”

    寧初一并沒有止步，反而加快了腳步，上前抱住了易褚檸，頭靠在他肩膀上，他身上的煙味不重，倒是冷氣挺重的，從這點細節可以知道他為了散掉煙味在外頭待了很久。

    “就算你什么都沒有了，你還有我，還有我們。”她輕聲說道。

    易褚檸的喉結上下滑動，明明很感動，卻還是克制地說道：“嗯，我知道，所以我不會想不開的。你先走開一點，我怕煙味熏到寶寶。”

    顧慮到孩子，寧初一退開了。

    “那你先去洗澡吧，我等你。”

    易褚檸怕她久等，很快就從浴室出來了，頭發都沒擦干。

    寧初一把他拉過來，讓他坐下，拿起他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幫他擦起了頭發。

    “你……”易褚檸本想讓她休息，但感受到她無聲的溫柔撫慰后，話到嘴邊不知怎么的就止住了。

    “事情都想明白了嗎？需要我這個旁觀者幫你捋清一下嗎？”寧初一邊給他擦頭發，邊用隨意的語氣問他。

    她問得隨意，易褚檸也回得隨意：“大概想明白了，不過有一點不明白。”

    “什么？”

    “你聽到那些事似乎一點都不驚訝。”

    寧初一手上的動作一頓，誠實地說道：“我聽外公說過。”

    “所以，當年你外公會冷眼旁觀，是因為得到了某人的指示？”此刻的易褚檸顯得很理智，他已經從寧初一的只言片語里把一些事串聯了起來。

    寧初一默認了，她知道易褚檸并不需要她回答，他心里其實有答案了。

    短發很快就擦干了，易褚檸抬手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入懷里，雙手環抱著她，頭埋在她的頸窩里，好一會兒他才說：

    “一一，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我可能都不能陪你了。”

    “沒事，你先處理好你的事情。”寧初一表示理解。

    易褚檸沒有馬上說話，他擁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似乎在平復情緒，又過了一會兒才低低地說了句：“我可能會變得一無所有。”

    寧初一掙扎了一下，在易褚檸松開她的時候，她變換了一個坐姿，從背靠著他換成了側坐，她雙手捧著他的臉，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怎么可能會一無所有，你明明擁有世界上最大的財富，易家能和我相比嗎？”寧初一眉峰微揚，一掃之前的疲倦，說話的時候神采奕奕的，眼神明亮自信。

    易褚檸微微笑了，他的笑容很淺，但覆蓋了所有的沉悶。

    見他終于笑了，寧初一也跟著笑。

    “困了，陪我睡會兒？”

    “好。”

    寧初一窩進易褚檸懷里，聞著他身上沐浴后的清香，很快就進入了睡眠狀態中。

    等她呼吸平緩下來，易褚檸悄悄睜開了眼睛，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睡顏，看著她根根分明的眉，看著她鋪在眼瞼上的睫，每個細節曾經都這樣打量過，但從沒有哪一刻像此時那樣滿足。

    雖然他經歷了家庭的不幸，但他依然覺得老天是眷顧他的，不然也不會把她留在他身邊。

    注視著她恬靜的睡容，很多畫面在他腦海里走馬觀花地閃過。

    年幼可愛的小女童咿咿呀呀要往他身上爬。

    五官微微長開的漂亮小女孩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喊著：哥哥，等等我。

    已經有了自己主見的小少女被他摁在鋼琴凳上時，帶著幾分嬰兒肥的臉頰微微鼓起，卻還是乖乖地彈著鋼琴。

    第一次生理期來臨時，電話里有些驚慌又有些羞澀的聲音用別扭的命令語氣叫他過去，他去學校的小賣部買了衛生用品去到女廁所門口，少女咬著唇紅著臉接過了東西。

    ……

    他見證了她的成長，卻錯過了她的青春期，但幸運的是，他沒有錯過她。

    我可能會變得一無所有。

    但有了你，

    我就擁有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