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你那些話,如今陛下怎的會突然轉了性子?若是從前,陛下他可...”鄭鄤突然意識到什么,霎時閉了嘴,“差點又要忘了,禍從口出,我自己便罷了,可不能再連累了你。”
黃道周“哈哈”一笑,“你放心,陛下如今心胸寬廣得很,便是當著他的面說兩句,也不會隨意動怒。”
“那為何?”鄭鄤還是覺得奇怪。
“說起來玄乎得很,陛下說是得太祖托夢...”
“太祖托夢?”鄭鄤直起身子,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這也太過玄妙,朝中這么多大臣,這便都信了?”
“嗨,起初自然是不信的...”黃道周捋了捋胡子,想起當年之事來,仍舊覺得可笑,“前年陛下說要親征,去遼東同建奴作戰,保衛大明領土。”
“這如何使得?陛下萬金之軀,如何能陷于險地,若是個萬一,大明江山如何辦?”
“當時,范首輔也是如此勸的,還同陛下大吵了一架,氣得陛下拂袖而去,范首輔一個人就跪在武英殿中,那架勢,其余幾個閣臣都不敢說話...”
鄭鄤笑了幾聲,“陛下不就一直如此,但凡下的決定,從未能夠更改。”
黃道周點頭,“的確如此,”他笑了笑,“其實范首輔也是固執,我們還以為這次,他得跪個一夜才成,不想陛下一個時辰后就回了武英殿,同范首輔商議了一番后,范首輔竟改變了主意...”
“果然是不同,換做以往,陛下怕是得將范首輔押下去才成!”
“更重要的是啊,”黃道周繼續道:“陛下對于遼東局勢把握準確,便是幾個武將都覺得驚異不已,陛下說這都是太祖同他說的,后來你猜怎么著,那場大戰,建奴排兵布陣還真如陛下所言,咱們大明每一步都走在了他們前頭,每一場都是大勝,直搗黃龍,將沈陽給拿了回來!”
黃道周猶記得消息傳回京師時,整個朝堂歡騰的模樣,比起過年還要熱鬧。
翰林院、國子監等,歌功頌德的文章詩詞滿天飛,何人敢不說一句陛下是當今圣主?
“太祖托夢啊...”鄭鄤眼中仍舊閃著驚異神色,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仿佛重新回到了幾年前,錢士升邀請自己去京師謀職的時候。
那時滿懷報國熱忱,想著用自己才學中興大明,但卻事與愿違...
可如今,雖然說著失望之語,但這顆為大明跳動的心,卻從未停止過。
要再試一次嗎?
值得...再試一次嗎?
不知什么時候,黃道周離開了屋子,鄭鄤靠在床頭,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骨瘦如柴的身軀,是否還能再一次承擔起滾燙的熱血?
......
“陛下,這些是明確應了會參與靜坐抗議的學生名單,可要提前部署?”
武英殿中,駱養性將錦衣衛調查所得的名單呈上,這幾日,京師中的錦衣衛幾乎全體出動,便衣潛伏在各處,便是為了獲取參與靜坐示威的學生名單。
眼下這份名單上的,是明確回復說了會參與之人,還有不少模棱兩可,想再觀望局勢的,則沒有記上。
“部署什么?將他們都抓了還有好戲看嗎?就讓他們去,朕倒是也想見見,最后幾個人有膽子敢在紫禁城前靜坐示威!”朱由檢沒有看這份名單,重重拍在一旁嗤之以鼻。
他巴不得這些人來呢!
那就讓天下學子看看,復社、張溥,還有江南這些富商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屆時,再來讓天下人評判一下,到底是朝廷不公,還是他們不公!
駱養性見皇帝這副模樣,當即不敢再言。
“陛下,大理寺凌正卿求見!”王承恩在殿外稟報,朱由檢抬頭,就見凌義渠帶著三個人等候在殿外。
駱養性回頭,看到凌義渠身后的吳孟明時,忍不住挑了挑眉,他怎么會同凌義渠在一起?
凌義渠不是負責鄭鄤案的重審嗎?
該不會,這案子還同他有關聯吧!
駱養性心中盤算著,就見他們走進了殿中。
“陛下容稟,臣重審鄭鄤一案,已是將案情理清,案卷在此,請陛下過目!”
朱由檢掃了一眼凌義渠背后三人,心中猜測他們定與案件有關。
他也不問,拿了案卷便翻看起來。
殿中諸人俱是屏息凝神,不敢出聲打擾,只駱養性一個勁得盯著吳孟明看,直將吳孟明盯得如芒刺背,最后偏頭朝駱養性拱了拱手,露出了個苦澀的笑來。
駱養性這才輕“哼”一聲轉開了視線,想著吳孟明雖是個千戶,但辦事能力還成,若陛下待會要責罰,是不是得替他求求情。
至于另外兩個,一個是被罷了官的馮英,另一個是當時案件的協審陸完學,如今馮英沒了官身,陸完學也只是刑部一個普通的書吏罷了。
鄭鄤一案,倒真牽扯了不少人進去。
“案卷上所言都為真?”
此時,朱由檢也看完拿了案卷,低頭朝殿中幾人看去,“馮英、吳孟明、陸完學,你們可認罪?”
“草民(臣)認罪!”三人立即跪在地上,以額觸地喊道。
“草民罪該萬死,當初草民知曉鄭鄤冤枉,想要相救卻力不從心,糊涂之下編造證詞...”
“所以你們就敢欺君罔上?”朱由檢一拍御案,驚得立在旁邊的王承恩一個哆嗦。
陛下今日是怎么了?
按理說不該如此動怒啊!
鄭鄤是陛下自己要放的,這三人雖說用的法子不對,但也是為了鄭鄤,陛下何苦...
吳孟明磕了一個頭道:“陛下明鑒!臣等絕非有意欺瞞,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朕忠奸不分,聽信讒言,你們不敢直言相勸,所以用了點非常手段,是嗎?”朱由檢又道。
三人忙又伏倒,對于這番話,他們如何敢應啊!
還是吳孟明,他直起身子后說道:“陛下,臣當初知曉鄭鄤被冤,可溫體仁把持朝政,更能將馮尚書罷官,臣不過一個千戶,就算證據確鑿,如何能將鄭鄤解救出來?至溫體仁離開朝堂,臣也試過為鄭鄤訴冤,可陛下當時不也沒聽?臣...實在沒有辦法!”
駱養性聽到吳孟明這話,當即大喊:“放肆,豈敢對陛下如此無禮?”
朱由檢朝駱養性擺了擺手,臉上神情不明,“眼下不是說得挺好的?當初為何不敢仗義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