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吭聲。
煙灰積了長長一截,愣是忘了彈。
我沒催他,靠在沙發背上,眼睛看著窗外,等他。
半晌,我才試探著開口道:“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們之間那點恩怨先放一邊行嗎?”
他抬眼看我,語氣里那股子暴躁褪了些,沉聲問道:
“你為啥要干他?他惹你了?”
“他想讓我跟他。”我實話實說。
虎哥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道:“這不他媽是好事么?被他豹哥看上,你小子算走了狗屎運了,還不樂意?”
“我樂意個屁?!蔽覐椓藦棢熁?,“跟他?那是替他賣命。我是傻還是活膩了?”
“所以呢?你拒了,他要弄你?”
“沒拒死,也沒應?!蔽翌D了下,“這不找你商量來了么?!?br/>虎哥聽完,沒接話。
他低下頭,盯著茶幾上那攤煙灰。
許久,才說道:“那你他媽找錯人了,想借我的手去干他?這算盤,你打劈叉了。”
我身體往前傾了傾,把煙掐滅,一臉嚴肅認真的說:“你先聽我把話說完。聽完了,你再定要不要合伙?!?br/>他猶豫了兩秒,朝我揚了揚下巴,帶著點破罐破摔的味道:
“說?!?br/>我沒急著說計劃,先問了他一句:
“我想問你,在江城,有沒有豹哥怕的人?”
他眉頭皺起來,上下打量我,問道:“你問這個搞什么?”
“你只管告訴我。”
他沉默了幾秒,吐出一口濁氣:
“有。他豹哥現在是抖起來了,但江城這潭水深著呢。比他硬的角色,不是沒有。”
他頓了頓,掰著手指頭數,“林輝算一個,還有那些老派堂口,袍哥會,江湖八大門……這些老根老藤的,他豹哥還動不起?!?br/>我盯著他的眼睛,繼續問道:“那你知道,他跟誰有過節么?”
虎哥搖搖頭:“這我真不知道。我這種小卡拉米,挨不上那層面。”
他話鋒一轉,忽然“嘶”地吸了口氣,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過,我最近倒是聽說……”他看我一眼,有點猶豫。
“聽說什么?”
“聽說他跟林輝走得很近?!彼f完,自己先皺起了眉,“這事兒挺怪的?!?br/>“怪在哪?”
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掂量這話能不能說。
半晌,才壓低聲音:
“你這小屁孩,肯定不曉得。林輝和豹哥,以前都是跟著龍爺的,豹哥跟龍爺過節不小。
龍爺要是在世,怎么都不可能讓林輝跟他攪和到一塊??升垹斠蛔?,這兩人反倒湊上了?!?br/>他搖搖頭,又沉沉的嘆了口氣:“這里頭的彎彎繞繞,我看不懂?!?br/>我安靜聽著,心中也有數了。
沒繼續問這個,我換了個方向:“那你呢?你跟豹哥,有過節么?”
虎哥抬眼,眼神閃了一下:“我跟他能有什么過節……”
“虎哥。”我打斷他,“都聊到這份上了,再藏著掖著,就沒意思了?!?br/>他沒說話。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大半,悶得人心口發緊。
窗外,早晨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在舊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虎哥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粗糙的大手,指節上滿是陳年的繭子和細碎的疤痕。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重,像壓了十年的石頭,終于撬開了一條縫。
“是,是有點過節?!?br/>他頓住,又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升起來,模糊了他半張臉。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剛退伍回來,手頭攢了幾個錢,就想開個拳館。年輕,不懂規矩,不曉得江城這地界哪里能動哪里不能動?!?br/>他自嘲地笑了笑,“租了間門面,裝修,招學員,開張。沒幾天,就來了一幫人?!?br/>他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里慢慢溢出來。
他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繼續說道:“他們要保護費。我說我是開拳館的,不缺你這點保護,要保護我自己能護。當時年輕,天不怕地不怕,覺得自己能打,還有那么多學員教練,就把那幫人打了。”
“然后呢?”
“然后?”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小腹,“第二天,來了更多的人,豹哥親自來的?!?br/>他說著,突然把上衣撩起來。
只一眼,我就怔住了。
在他小腹偏左的位置,從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肚臍旁,縫合的痕跡像一條猙獰的蜈蚣,顯得格外刺目。
“他讓我賠錢。兩百萬?!?br/>他放下衣服,遮住那道疤,繼續說:“我弟弟當時罵了他兩句,豹哥就一拳,我弟弟躺了三個月?!?br/>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煙身。
“我不想惹事。想著賠錢就賠錢吧,兩百萬,我把拳館抵了,東拼西湊。可后來豹哥說,錢可以不要,但面子得找回來。”
他輕輕拍了拍那道疤的位置,又自嘲的笑了一聲:“這一刀,是他親手劃的?!?br/>“然后呢?”我問。
“然后?”他苦笑,“然后我就只能龜縮在南區。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br/>“這一刀,”我看著他,“你不想還回去?”
虎哥抬起頭,看著我。
那眼神里沒什么兇光了,只有疲憊和自嘲:
“還?拿什么還?人家現在越混越大,身邊能打的、有腦子的,一抓一大把。我呢?”
他嗤笑一聲,搖了搖頭:“我連你一個十八歲的小崽子都打不過,我還能干什么?”
我看著他,沒說話。
窗外隱隱傳來樓下市場的嘈雜聲,車鳴,人語,混成一鍋看不清底細的粥。
看得出來,他很絕望,那種面對巨物的恐懼。
我不怕,是因為在山里見慣了那些巨物。
我可以認慫,但不會害怕。
在一陣沉默之后,我壓低了聲音,認真的說道:
“虎哥,咱倆也算不打不相識。我知道,之前的事,你心里還記著我這筆賬?!?br/>他擺擺手,打斷我:“別提了。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我認。你說得對,開拳館的,輸不起就別上臺?!?br/>我笑了笑。
“那好,咱們那點恩怨先擱一邊。就說豹哥這事兒,你信我嗎?”
他抬眼,看著我。
像是在權衡,又或者是在思考什么。
好一會兒,他才終于開口:“你想怎么做?”
我身體往前傾了些,壓低聲音:“你去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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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你跟他有什么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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