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解凍，兩岸新綠萌發(fā)，正是江南最好的時節(jié)。
但王徵乘坐的蒸汽官船抵達松江府碼頭時，卻感覺一股無形的寒意撲面而來。
碼頭上迎接他的官員和工匠們，臉上全無春日的暖意，只有一片壓抑的惶恐與不安。
一路行至府衙，沿途所見官吏、匠役，皆是一副心事重重、大氣不敢喘的模樣，整個松江府仿佛被一塊無形的巨石壓著，與這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格格不入。
王徵入了府衙在堂中坐下，甚至來不及喝口熱茶，松江知府、工部主事以及負責巡檢及蒸汽紡織機的官員便腳步沉重地跟了進來。
幾人相互對視，嘴唇囁嚅，卻無人敢先開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王徵心中了然，卻不動聲色，只是平靜地拿起桌上的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茶，杯蓋與杯沿相碰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堂內(nèi)顯得格外刺耳。
“本官在離京前，陛下已經(jīng)告知了陳永祿之事。”王徵吹了吹茶沫，語氣聽不出喜怒。
此言一出，堂中諸人立即開口，“王侍郎，下官...下官等罪該萬死，督導無方，釀此大禍，懇請侍郎在陛下面前...”
“陛下已有圣裁...”王徵打斷了他們的話，“本官，罰俸一年，留職戴罪，限期拿出更優(yōu)之蒸汽機，以功抵過。”
他頓了頓，看著幾人那瞬間由擔憂轉(zhuǎn)為驚愕，又由驚愕轉(zhuǎn)為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神情，語氣放緩了些，“至于爾等，眼下正式用人之際，還望爾等協(xié)助本官，改進機械，便算是將功折罪，過往失察之罪，暫不深究。”
“陛下圣明！陛下隆恩！”幾人幾乎是異口同聲，激動地連連叩首，心中那塊壓了數(shù)月、幾乎讓他們窒息的巨石，終于被移開了一道縫隙，讓他們得以喘息。
“眼下，”王徵放下茶盞，神色轉(zhuǎn)為嚴肅，“將此事始末，細細道來，一點細節(jié)也不得遺漏。”
心態(tài)放松后，稟報也變得流暢起來，工部主事上前一步，調(diào)理清晰回稟道。
“侍郎明鑒，此事是在開春準備重啟蒸汽紡織機時發(fā)現(xiàn)的，按照流程，下官派人至各坊檢修，查到陳永祿的工坊時，其管事推三阻四，言語支吾，巡檢吏員心疑，堅持要親眼查看機器，那陳永祿匆匆趕來，面色驚慌，汗出如漿，竟以庫房鑰匙遺失為由，試圖阻撓。”
“后來呢？”
“下官覺得事有蹊蹺，便請府衙差役一同，強行破鎖而出，”知府接口，臉上仍有余悸，“結果...我們清點之后，便發(fā)現(xiàn)少了一臺，問陳永祿去向，他還狡辯，說從來只有這些，下官將其下獄，錦衣衛(wèi)也聞風而來，審訊之后才知，竟是為了十萬兩黃金，賣給了蕃商！”
盡管早已從皇帝那里得知結果，但親耳聽到這叛國求利的細節(jié)，王徵仍舊覺得一股怒火直沖頂門，他強壓下去，沉聲道：“陛下仁德，給我等戴罪立功之機，機器已失，追之不及，然，我輩若能造出更精、更巧、更勝之從前之新機，便是對陛下，對大明，最好的交代。”
王徵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眾人，“傳令下去，所有蒸汽工坊加強戒備，實行連坐之法，召集所有工匠，即日起，隨本官全力攻關新一代蒸汽機，我們要讓那些竊賊知道，他們偷走的，不過是我大明即將淘汰的舊物。”
“是，侍郎！”眾人齊聲應命，聲音中重新充滿力量。
王徵看著堂下眾人重新燃起斗志，知道時機已到，他臉上的凝重神色稍霽，從懷中取出一個用軟木塞緊封的琉璃瓶。
瓶中，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呈現(xiàn)琥珀色、質(zhì)地黏稠的液體。
“諸位，陛下天縱奇才，非止于追查失機之罪，”王徵將琉璃瓶輕輕放在桌上，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引而不發(fā)的振奮，“陛下于京師，與宋司農(nóng)等諸位先生，于石脂之中，另辟蹊徑，煉出了此物...”
他目光掃過眾人好奇的臉，緩緩道：“此物名曰—潤滑油。”
“潤滑油？”工部主事下意識地重復，面露疑惑。
這名字直白，卻難以想象其用途。
王徵也不多言，直接取過桌上那盞因久未擦拭而有些干澀發(fā)滯的黃銅燈盞，拔下燈芯支架，在其連接的軸銷處，小心翼翼滴上一滴潤滑油。
隨后，他輕輕撥動支架。
“這...”離得最近的巡檢老吏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常年與機器打交道，太明白這細密變化后意味著什么了。
“陛下圣明，此真乃畫龍點睛之神物！”工部主事也已然反應了過來，激動地生硬發(fā)顫，“若將此物用于蒸汽機之汽缸、軸承、齒輪各處...”
“正是！”王徵頷首，眼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銳意，“陛下明示，此物能大幅減少機件磨損，降低運行噪音，更能提升蒸汽效能，延長機器壽命，陳永祿賣去的那臺舊機，與之相比，已是冢中枯骨。”
他舉起琉璃瓶，朗聲道：“陛下將此工業(yè)之血賜予我等，費事讓我等再次嗟嘆失機之過，而是要我等戴罪立功，讓世人看看，何謂真正的國之重器。”
一番話，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降下甘霖，眾人心中瞬間被這來自皇帝的，實實在在的神器和殷切期望所驅(qū)散、所點燃。
“吾皇萬歲！”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遂即眾人齊聲高呼，情緒高昂。
“王侍郎，下官這就去召集所有大匠！”
“下官立即去清點庫存，準備改進所需物料。”
“卑職重新核定安保規(guī)程，絕不讓一只蒼蠅飛進工坊。”
諸人領命而去，腳步匆忙卻充滿了力量。
王徵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走到那臺作為樣機矗立在府衙后堂的蒸汽機旁，用手撫摸著冰冷的鑄鐵機身，仿佛能感受到，一旦注入那工業(yè)之血，他將爆發(fā)出何等磅礴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