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同莫斯科不同,這兒已是有了初夏的炎熱。
可在建奴質府幽靜的庭院內,就算是再熱烈的陽光,也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抑。
聽聞有從赫圖阿拉來的使臣,布木布泰本想著求一求明國皇帝,準許他們見一面,不想還未等他開口,宮里的命令就傳了下來,允許他們相見。
布木布泰聽聞這個消息,平靜的心湖猶如被投下一顆石子,漾起波瀾,而后又迅速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她深知,在這龍潭虎穴,一絲一毫的失態都可能萬劫不復。
來人是宗室子弟鞏阿岱,一位年輕但眼神精明的貝子。
禮節性的問候之后,布木布泰屏退左右,將福臨拉到自己身旁,笑著道:“來,見過你的堂兄。”
鞏阿岱忙起身行禮,“不敢!”
“如今還有什么不敢的,”布木布泰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些幽怨,“我們母子被困在這兒,同囚犯無異,哪里還是什么天潢貴胄,我一介婦人便罷了,可是福臨...”
鞏阿岱沒有接這話,他頓了頓之后,將皇太極駕崩,多爾袞即位的消息告知了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早已知曉這個消息,福臨聽聞后,眼神出現了瞬間的迷茫,遂即眼中冒出了些淚花,他在北京兩三年,已是忘了自己父親什么模樣。
可心底到底還有些模糊的情感,讓他心中涌現幾分委屈和傷心。
布木布泰面露恰到好處的悲戚,在她心中,皇太極割舍她們母子,自己對他也沒什么情分,但她在鞏阿岱面前,必須有未亡人的姿態。
她用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淚,開口道:“陛下雄才大略,由他主持大局,是我大清之福,”布木布泰語氣恭順,遂即話鋒一轉,“只是,福臨年幼,長久羈留在敵國京師,名不正言不順,于他成長無益,更于我大清顏面有損,不知陛下對迎回我們母子,可有安排?”
鞏阿岱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他斟酌著詞句,“陛下日理萬機,心系國政,此次遣奴才前來,首要乃與明國周旋,為我大清爭取休養生息之機,至于迎回太妃與九王爺...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待時機成熟...”
這話說得圓滑,但布木布泰瞬間就聽懂了弦外之音,多爾袞不想接,至少現在不想。
她們母子在北京,對他而言或許更為方便。
希望如泡沫一般破裂,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心頭,但她沒有讓失望顯露在臉上,反而露出理解的神情,“陛下顧慮的是,國事為重。”
然而下一刻,她的語氣變得低沉而嚴肅,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向鞏阿岱,“你是愛新覺羅家的子孫,我們關起門來說話,不必虛飾,你我都明白,福臨并非先帝獨子,他回去,對陛下而言,非但不是助力,反而可能...是塊絆腳石。”
這話太過直白,鞏阿岱臉色一變,不敢接話。
“正因為如此,才必須想辦法將福臨送回去!”布木布泰卻不給他思考的機會,繼續剖析,“第一,人言可畏,陛下雄才大略,自然不懼,但若長久將先帝幼子遺于敵手而不聞不問,國內八旗貝勒、蒙古盟友會如何看?他們會認為陛下心胸狹隘,不能容先帝血脈,這于陛下賢名有損,于朝廷穩定不利。”
“其二,”布木布泰繼續道:“我們母子在此,就是授人以柄,是明國人手中最好的人質、最大的籌碼,明國隨時可以用我們的性命、用扶植福臨來要挾陛下,擾亂我國政,將福臨接回,便是斬斷了明國最惡毒的一招棋,讓陛下可以放開手腳,再無后顧之憂。”
“其三,以安人心!將先帝幼子接回好生奉養,正可彰顯陛下公忠體國、顧念親情之胸懷,足以安撫那些念及先帝舊情的臣子,使上下歸心,團結一致對外!”
布木布泰每一句話,都站在多爾袞的立場,為他鏟除政治隱患、鞏固權力著想,將他們母子的安危與思想之情,巧妙地包裝成了對多爾袞絕對有利的政治必要。
布木布泰卻還沒有說完,最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至于我,一介婦人,可繼續留在此地為質,以示我大清與明國和談之誠意,也可安明國之心,用我一人,換福臨安全回去,換陛下后方穩定,換明國無法借此生事,這比交易,對陛下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
說完,她緊緊盯著鞏阿岱,不再言語。
她知道,這是她能為兒子爭取的唯一機會,一個建立在冷酷政治算計上、渺茫的機會。
鞏阿岱被這番滴水不漏、直至核心的分析震撼了。
他沒想到這位深居簡出的永福宮莊妃,在逆境中竟有如此清晰的政治頭腦和決斷力。
他也知曉,這番話句句在理,尤其是“安撫人心”這一點。
陛下用雷霆手段登上皇位,朝中不少大臣心中到底是不服氣的,更有不少議論陛下“罔顧親情人倫”、“擅殺宗族”,若能將先帝幼子接回,想來也能堵住他們的嘴巴。
大清如今風雨飄搖,實在不能再亂了!
鞏阿岱深吸一口氣,鄭重躬身,“太妃深明大義,苦心孤詣,奴才...明白了,奴才定將太妃肺腑之言,原原本本,稟報陛下!”
會面結束,布木布泰獨自坐在窗前,陽光灑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卻照不進她冰冷的內心。
“額娘,”福臨靠在母親的懷里,語氣中帶著一絲惶恐,他雖還小,但適才這些話,他也能聽個明白,“額娘是想把我送走嗎?”
布木布泰沒有言語,只是抬手慢慢撫摸著福臨的脊背,福臨伸出手臂抱緊布木布泰的腰身,小聲開口道:“額娘,我不想和你分開。”
兒子的一句話,擊潰了布木布泰的內心,她突然有一種沖動,就算她們母子二人永遠留在敵人都城又如何呢?
可這念頭只出現了短短片刻,很快就被她從腦海中甩了出去。
她可以留在京師,但福臨不行,皇太極既然已經死了,福臨便有機會回家!
他在赫圖阿拉,一定會有比在北京更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