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野山狀若瘋魔般仰天長嘯,聲音如雷鳴。
陳青在他身邊,只感覺猶如一股巨浪襲來,震得體內的靈力都開始翻涌起來。
他連忙退出去好幾米,這才感覺稍好一些,心中不由地感嘆:“好一頭大妖!困于山中四百余年不得化形,仍有這般威勢,也不知化形以后該是何等風采!”
等了片刻,待朱野山情緒發泄得差不多了。
陳青這才慢悠悠地走過來,甩了甩尾巴道:“你好了嗎?好了咱就繼續走吧。”
朱野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讓山主見笑了。”
陳青搖頭道:“這不算什么,我甚至覺得你這已經很含蓄了,如果換做我被困山中四百年,出來以后我肯定比你要瘋狂得多。”
朱野山嘿嘿笑道:“山主天資才能遠超于我,自然做什么事都比我強。”
陳青瞥了他一眼:“你這學什么不好,學老陳拍馬屁。”
朱野山認真道:“俺老朱說的都是真心話,雖然俺老朱也沒和多少妖怪打過交道,但我覺得,山主您這樣的人物,絕對不是普通妖怪能夠比擬的,甚至我覺得你,相比于妖怪,要更像是人類。”
陳青無言,心頭卻猛地一跳,暗道這老朱雖然憨直了些,但這眼光倒是十分毒辣。
他雖是妖怪之軀,但體內確實住著一個人類的靈魂。
陳青面帶笑意的看著朱野山道:“那你倒和我說說,在你眼中,普通妖怪是什么樣呀?我又是什么樣?”
朱野山沉吟片刻,面露回憶道:“我在來黑林山之前,見到的那些妖怪,雖有靈智,但一個個行事狂野,語言粗俗,除了會說話、更聰明一些,和尋常野獸也無甚太大區別,倒是像您和舒塵子這樣的妖怪,彬彬有禮,談吐不凡,倒是我頭一次見。”
陳青聞言,心中忽然一動,感覺似乎自己陷入到一個巨大的誤區。
他來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一個妖怪便是舒塵子,那家伙在人類社會中混跡了幾百年,若是化作人形,不管是行為舉止還是談吐,是幾乎和一個人類老者沒什么區別。
第二個妖怪便是老朱,雖然未曾與人類打過什么交道,性子也憨直了些,但談吐和舉止之間,也和人類無甚區別。
這就導致了陳青有了一個錯誤印象,那就是妖怪只要開了靈智,就和人類沒有區別。
但是仔細想想就知道,這個印象并不完全正確。
妖怪的前身是天地各類生靈,說白了就是各類野獸。
怎么可能變成妖怪開啟靈智之后,就變得和人一樣了?
人也不過是天地那無數生靈中的一種而已。
怎么可能一個野獸開啟靈智之后,行為習慣甚至連語言都變成另一個生靈的?
想通這點后,陳青心底給自己提了個醒:以后若是遇到了其他妖怪,萬不能先入為主的覺得對方開了靈智,便以對待人的方式對待他們,那搞不好會吃個大虧。
萬事小心為上。
想通這點后,陳青長舒一口氣,扭頭看著在一邊安靜等待自己的朱野山,抱歉的笑了一下:“剛才想些事情,一不小心入神了,咱們繼續走吧。”
朱野山只是嘿嘿憨笑了兩聲,跟在陳青的身后向前走去。
兩人一路前行,踏過河灘,跨上那座常年無人維護而已經破破爛爛的木橋,走到小河的對岸,
一路上朱野山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感覺什么都是新奇的,路旁一株野花在他眼中都顯得如此鮮艷。
兩人很快來到鎮子上。
踏入鎮子的范圍內,已經能看到前方用土坯圍起來的工地。
陳青不想引人注意,化作人形帶著朱野山從一個僻靜角落翻入工地,直接來到涼棚下面。
阿威和那位清瘦老者正在討論關于工人分組與分工的問題。
突然見眼前多了兩道人影,阿威也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是陳青以后,阿威高興的站了起來:“陳哥,你回來了!”
陳青點點頭。
那老者也是趕緊躬身行禮:“見過仙人。”
早上老者來時,包括和阿威兩人的對話,陳青也以貓妖形態全程觀看,知道這老者是武青山派來幫助自己管理工地的,自然也是十分客氣,同樣拱手:“仙人這個稱呼還當不得,陳某也不過是一位求仙者罷了,上午走的匆忙,未來的及與張掌柜的交談,還望勿怪。”
那張掌柜怎敢怪罪仙人,趕緊擺手道:“仙人……啊不,陳先生客氣了。陳先生事務繁忙,怎敢讓這些俗物讓您憂心?老朽蹉跎半生也無甚本事,只是處理這些俗事還有一些經驗,能幫陳先生分憂老朽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聽到這話,嗯陳青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反而扭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阿威,那眼神很明顯:瞅瞅人家這話說的多漂亮,在人家身邊好好學學。
給了阿威一個眼神教育后,陳青的目光越過阿威,望向前方的工地。
只見在一片繁忙之中,井井有條,工人們的熱情比以前明顯高了許多。
陳青這才鄭重拱手道:“我確實不擅長處理這些事情,多虧有您幫忙。”
他這話倒不是客套,剛才進工地的時候就發現了,和他之前來過的幾次相比,明顯工人們分配更加合理,工作的效率也提高不少。
雖然陳青不太懂管理,但放眼望去就卻有種和諧的美感。
面對仙人的道謝,這老者嚇得趕緊避到一旁,連連擺手,口中直呼:“不敢當!不敢當!”
見對方如此緊張,陳青也沒有強求,對方年紀這么大,他也怕真把這老頭嚇出個好歹。
見陳青放下了手,張掌柜也是大松了一口氣。
他如今已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沒多少日子好活,怎么感受仙人這一拜?怕不是直接就給他的陽壽拜沒了。
張掌柜抬頭望著熱火朝天的工地,眼中閃過一絲滿足與感慨。
在外人看來,他是武家德高望重的張大掌柜,為武家奔波半生,立下汗馬功勞。
地位崇高連武家的二公子都要恭恭敬敬的喊一聲張叔。
可其中內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本名張松,雖是武家子弟,卻是武家旁系中的旁系。
由于他們那一支人口凋零子孫多夭,所以讓他隨了母姓,希望他能逃過這個厄運。
當年武青山出來闖蕩,當時已是朝代末年亂象漸生,地面上很不太平。而武青山又是家族嫡系長房,為了安全考慮,也為了找些幫手,族中長老們便挑選了一些族中年輕力壯的后生隨從武青山一同外出。
這些后生也都是旁支中的貧寒子弟,雖為兄弟,但實為主仆。
這一路行來,張松遭遇許多危險,無數次生死磨難,當年跟隨武青山出來的同宗子弟,死的死,病的病,這些年下來只剩下了他一個,也是天意弄人。
張松記得當年那些同宗兄弟,也不乏才能過人的,沒想到到了如今,只剩下他這個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茍活到了現在,還成了武家的大掌柜。
如今至少上千名工廠工人,在他手底下做事,手里掌握著巨大的權力,風光無限。
可是張松自己知道,他現在的位置其實很尷尬。
這些年來,他勤勤懇懇,雖說也有些個苦勞,但是能坐在這個位置上,靠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忠心和運氣——誰叫當年的兄弟們死的就剩他一個了呢。
至于他自己的能力有多高,不管外人再怎么夸他什么“足智多謀”、“心細如發”,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就是一個普通人,無非是經歷的多了,比尋常人多了些應對各種事件的經驗罷了。
這么多年來,他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也僅僅是保證自己負責的那些個產業沒出什么大錯。
而這幾年隨著年紀越大,精力逐漸不濟,他也越發的惶恐起來,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勝任這武家大掌柜的責任,也曾數次向武青山請辭,可都被對方給推脫拒絕了。
回想起武青山用力勾著他的肩膀,瞪著他情緒激動喊道:“現在就剩咱們兄弟兩個了,難道你也要離我而去嗎?”想起那幅場景,張松不由的嘆口氣。
原本自己已經下定決心必須要請辭讓位,自己的精力已經不足以應對手底下這么一大攤子了。
可是誰能想到,就在今天他再次去請辭的時候,還不等他開口,武青山便興沖沖地拉著他,和他講述了昨天仙人到來的事情,把他給聽的一愣一愣的,還以為武青山是年紀太大腦子糊涂,被那些江湖術士給騙了。
可是當武青山向他展示了自己如今年輕了至少10歲的身體狀況,以及對方如視珍寶般將那個裝著仙丹的小瓷瓶微微打開一個小口,讓他聞了那僅僅一絲便能讓人精神一振的藥香,張松不信也得信了。
光憑這藥就不是這世間該有之物!
這些年來為了保持身體狀態,張松也請名醫調理身體,中醫西醫都試過,所以他很清楚目前的醫學水平。
一顆吃了能讓人年輕10歲的藥丸,當真稱得上仙丹二字。
而當他聽武青山說要讓他卸去大掌柜的位置,專門去為仙人服務時,張松那一刻早已平靜沉寂的心,頓時又活泛起來。
于是他便主動請纓,帶著人來處理這工地上的事情。
回想起這一天的經歷,堪稱是他這半輩子最離奇的一次——那些只存在于傳說中的仙人,竟然真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就在思緒漸漸飄散之際,張松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正注視著他。
他下意識的一扭頭,卻見陳青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自己。
張松心中頓時一驚:真是年紀大了,腦子也遲鈍了,竟忘了仙人就在旁邊,不自覺就發起呆來。
她趕緊朝陳青拱手致歉:“仙人恕罪,老朽年老力衰,精力不濟,竟不知不覺失了神,還望仙人萬萬怪罪。”
陳青擺擺手示意對方不必在意,而后目光仍是在他身體上來回打量,眼中似有神異光彩閃爍。
張松恭敬的站在那里任由對方查看,腦袋更是微微低下,不敢看對方那散發著神光的雙眸。
看了片刻,陳青忽然開口道:“看來你年輕時的經歷很不一般呀,這身上的暗傷著實不少,不如說,受了這么些暗傷還能活到現在,你的身體素質應該很不錯。”
張松聞言,忍不住苦笑,那可不是嘛,當年武青山出來闖蕩時,族中挑選的子弟皆是身強力壯的,這些年病死的病死,被害的被害,自己若不是體格子比常人強了些,怕是也早就死了。
“老朽慚愧,年輕時倒也時常聽人夸獎說老朽體格強健,力大如牛,可如今年老力衰,已是風燭殘年,往事不堪回首。”
陳青點頭:“生老病死嘛,人之常事誰也不能避免,我看你這身體狀況,估摸著確實也活不了幾年了。”
說著陳青抬頭望向面前這個老人,看到對方神情中并無不安和恐懼,反而略帶釋然。
心中暗暗點頭,這份心性到時不錯。
只見張松微微拱手道:“老朽年輕時隨家主外出闖蕩,倒是經歷了不少事情,如今親友都已過去,子孫也已開枝散葉,老朽這輩子也無甚遺憾了。
陳先生所言,倒也和鎮上林大夫告知我的情況差不多,林大夫也說我這身體已經快撐不住了,讓我平時不要想太多,放松精神。”
“哦?那林大夫的醫術想必頗為不俗。”陳青點點頭,他能看出這老頭的身體狀況,全是仰仗這一身的法力。
但是一個普通大夫通過問診,也能夠將身體狀況了解的這么透徹,那醫術確實稱得上一句了得。
那張松也是聞言附和:“是呀,林大夫是咱們這出了名的神醫,甚至還有省城里的人不遠千里來找他看病,那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
“那有時間倒是要結識一二,”陳青隨口應了一句,便將話題又轉到對方的身體上。
他剛才就在想:這工地對自己很重要,早一點建成,便有可能早一點推進任務進度。
可是自己既不擅長管理工地,也沒有那個時間一直盯著這里。所以必須要有人替自己看著。
阿威雖然忠心,但年紀太小,為人處事考慮的還不夠細致,就算加上小虎兩個人也難以應對工地上繁雜的事物。
若沒有一個有威望、有手段的人鎮場子,怕不是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心生怨懟。
這和工資多少、待遇多好無關,正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