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一聲慘叫在殿堂中的大柱子間回蕩，令狐愚終于把手指摳到了李豐的眼眶。赤手空拳的打斗，也是十分殘爆。
被奪了劍的宦官冗從仆射李賢，空手身體前傾，雙臂張開，還想攔秦亮的去路。秦亮單手握著劍對著他，逼上去時，李賢開始躲閃。
秦亮也不追殺，借著有通路，迅速向大門方向側(cè)身奔走。
披堅執(zhí)銳的侍衛(wèi)已經(jīng)列隊進來了，但他們顯然還有點茫然，因為殿堂非常亂。太極殿庭院內(nèi)的侍衛(wèi)，上峰武將是郭太后家的人。
剛才郭太后已經(jīng)開口表明了立場，秦亮馬上放棄了去東殿門的想法，當(dāng)即便喝道：“皇太后殿下的話你們沒聽到嗎？拿下李豐許允一干人等！那個人就是許允?！彼鹱笫郑钢厣系娜恕?/p>
眾將士應(yīng)聲，提著長矛跑步進去。他們先按住了許允，然后分兵前進、去把正在斗毆的人都圍了。
打斗隨之停止。在全副武裝的大隊侍衛(wèi)介入之后，大臣們的武斗已經(jīng)失去了意義。
被踹飛的陳安也到了傅嘏身邊，上前將傅嘏扶起。傅嘏的袍服下方全是血跡，但居然站起來了，十分不服地盯著已經(jīng)被押住的許允。
秦亮見狀對陳安小聲道：“去東殿門叫潘忠?！?/p>
陳安點頭，默默地離開。
秦亮這時低頭一看，自己腰間被劍刺中的地方，布料也被血浸透了。不過他里面有鎖子甲，所以感覺傷口不深，只是皮外傷。緊張亢奮的情緒之下，他居然沒感覺到太多疼痛。這大概就是人類腎上激素的厲害之處，只要還有活動能力，受傷并不能解除戰(zhàn)斗力。
秦亮暗罵了一聲：踏馬的！
最近的形勢不太好，然而秦亮此時的勢力滲透、與當(dāng)初司馬家沒法比，這么短的時間之內(nèi)，他壓根沒聽到任何確切的消息。何況大勢與人心本來就出了問題，這種時候秦亮總不能一直躲著不露面、好像是怕了他們似的！
雖然他已有些防備之心，所以暗中穿了鎖子甲、還在手臂上綁上了鐵片，不過也只是以防萬一、沒覺得能用上。他是沒想到，這些文官毫無兵權(quán)、真的有這么大的膽子！
李豐許允都是士族出身，放著榮華富貴不要，非要干這種事？何況當(dāng)堂刺殺大臣，權(quán)臣又不只秦亮一個人，他們無論如何也成不了事。這件事在秦亮看來，并不太科學(xué)。
誰給了他們膽子？秦亮不禁向上位瞟了一眼。
皇帝曹芳依舊沉默著跪坐在皇位上。郭太后這時已退到了垂簾后面，她應(yīng)該很關(guān)心秦亮的傷勢，但是叫郎中醫(yī)治這種問題、她不需要當(dāng)眾開口，所以沒有多言；這里畢竟是朝堂，有那么多文武官員在場。
沒過一會，場面穩(wěn)住之后，大殿上忽然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死寂。
殿內(nèi)的氣氛前后迥異，唯有殿外的大雪紛飛，無論是剛才憿烈打斗時、還是如今忽然的安靜，雪花都仿佛沒有絲毫改變。鵝毛般的大雪，白茫茫地籠罩在天地之間。
在場的百官也不再亂走，他們或跪坐在席位上、或站在原地，仿佛這時剛從突變的情況中回過神來。
剛才廝殺的時間很短，幾乎所有人都沒有心理準(zhǔn)備，剎那間大多是本能的反應(yīng)、或者只有最簡單快速的權(quán)衡，根本來不及多想。
事情本身也算不上稀奇，斗毆、械斗而已。但在朝堂這樣的場合、就很稀奇，涉及的人也非同尋常。所以后果是很嚴(yán)重的，短時間內(nèi)發(fā)生的事，必將對許多人的前程產(chǎn)生很深遠的影響。
而對秦亮來說，剛才確實有些兇險；不過渡過短暫的險情之后，結(jié)果還不錯，滿朝文武這么多人都親眼看到了、亂賊在大殿上刺殺，對錯黑白不言自明！把柄也不用找了。
當(dāng)今之世，終歸是實力說話，但并不代表強勢的一方就能肆意妄為，就算是實權(quán)皇帝亂來、也會產(chǎn)生副作用。當(dāng)初曹操都得注意士族的影響，遑論此時的秦亮。
秦亮不再往殿門外跑，而是提著劍，返身又向北邊走了過來。
諸臣神情各異，有些人已經(jīng)屏住了呼吸。連坐在上位的皇帝曹芳，也輕輕挪了一下身體，有點跪坐不安的樣子。
秦亮這才意識到，手里正提著一把血淋淋的長劍。他便隨手扔了劍。
“哐當(dāng)”一聲，鐵劍撞擊在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音，在沉寂的大殿上十分突兀。
“哈哈哈……”更加突兀的一聲大笑忽然響起。
眾人被吸引了注意，循著笑聲紛紛側(cè)目，仰頭大笑的人正是李豐。他一只眼睛還在流血，卻在大笑，看起來十分詭異。
秦亮卻沒有半點笑意，冷冷看著他。
肩膀被咬出血的令狐愚開口道：“死到臨頭了，還笑得出來？”
李豐笑罷，說道：“心懷叵測的奸臣，人人得而誅之！我先走，爾等一個個也逃不掉！世間有忠奸黑白，自有人收拾爾等?！?/p>
令狐愚冷冷道：“將士們在外征戰(zhàn)，衛(wèi)將軍等殫精竭慮拱衛(wèi)都城，陛下、殿下都曾說過，幸有肱骨之臣維持大局，天下方不至大亂。何奸之有？
反倒是爾等，暗藏利刃于君前，竟在殿堂之上、當(dāng)眾圖謀朝廷大臣，是何居心？不顧國家安危，趁敵國用兵之時，在朝中挑起禍亂，比敵國更可惡，其心可誅！”
事到如今，勝負已定。還跟李豐講什么理？眾目睽睽之下，什么理也不用講，不言自明！
而且講道理的話，有一個漏洞。如果皇帝認(rèn)為秦亮是奸賊，那么從法理上是說得通的，如果皇帝為李豐等辯解，那就尷尬了。
好在曹芳一聲不吭，似乎被場面嚇到了。畢竟曹芳才十四五歲，大多人這個年紀(jì)、豁不出去性命是正常反應(yīng)。
不過與李豐當(dāng)廷講理，確實沒什么用。
秦亮便開口道：“相干人等，一律押送到廷尉審問，把參與的人、幕后的人全都查出來！”
侍衛(wèi)將士抱拳道：“喏?！?/p>
兩個甲士過去按住了李豐的膀子，李豐卻忽然猛地一甩，“哼”了一聲道：“我自己走！”
他從秦亮身邊走過時，忽然轉(zhuǎn)過頭來，用僅剩的一只眼睛，直視著秦亮的臉。秦亮瞟了他一眼，也轉(zhuǎn)頭看著他。
雖然秦亮與李豐的交情不深，但在東堂、尚書省也經(jīng)常見面，算是個熟人。之前的禮儀客氣，早已不復(fù)存在，卻莫名生出了相互的憎恨。
“哈哈哈！”李豐忽然又大笑了一聲，但沒再說話。他在甲士的押解下，靠近大殿門口，再次發(fā)出了一聲詭異的大笑。
南邊許允要被押走，這時他也大聲說道：“可惜阿，有心殺賊，功敗垂成！諸位公卿，真義士，便都應(yīng)拿起劍，殺權(quán)臣、保社稷！”
他接著向上位俯拜，稽首四次，什么都沒說，起身便向外闊步而行。
秦亮當(dāng)然不認(rèn)許允的說法，即便按照儒家古禮，也有正義復(fù)仇。臣子如果沒有過錯，君主濫殺，臣子也可以反抗干掉君主！何況大家都是臣子。
他回顧左右，冷冷道：“究竟是誰不守規(guī)矩，諸公有目共睹。堂皇朝堂之上，看誰不順眼就能懷藏利刃以殺之？還要廷尉做什么，還要律令做甚？”
廷尉陳本道：“衛(wèi)將軍此事沒有過錯，不過是奸賊巧舌強辯罷了。君子只觀行、不論心，李豐等人有罪行?！鳖D時許多大臣們都紛紛附和。
那幾個罪人被押走之后，朝廷上終于緩和了一些，空氣中也籠罩著人們說話的聲音。
就在這時，郭太后的聲音道：“今日朝廷不幸，不必再廷議了，退朝罷。衛(wèi)將軍、領(lǐng)軍將軍、傅長史等，回家好生養(yǎng)傷?！?/p>
郭太后的聲音還是那么好聽，聽到她充滿克制的關(guān)切之語，秦亮也仿佛覺得傷口沒那么疼了。剛才大家都沒反應(yīng)過來時，郭太后最先定性李豐許允是奸賊！她確實是值得信任之人。
秦亮等人先后向垂簾揖拜，謝郭太后恩。接著眾臣也重新站好了位置，向皇帝和太后俯拜告退。
趁皇帝還沒說出話來，今日早點散伙、應(yīng)是明智之舉。
秦亮走出了東堂大門，在陳安攙扶下、一瘸一拐的傅嘏也出來了。眾人在臺階上下相互揖拜道別。
天空灰蒙蒙的、大雪紛飛，今天的能見度比較低，遠處的東殿門也看不太清楚、闕樓只是依稀可見。一開始秦亮下意識想到的、便是那道門，直到現(xiàn)在，它終于出現(xiàn)在了視線中。
先前喊出秦亮是奸賊的宦官，乃黃門監(jiān)蘇鑠。此人是皇帝身邊的宦官，他一個閹人、不可能如此矯詔。秦亮回過神來尋思，今日喊出那句話的人、可能本應(yīng)是皇帝曹芳！
秦亮走在雪中，臉色已是陰晴不定。
他沉默了一會，轉(zhuǎn)頭問道：“蘭石傷勢如何？”
傅嘏道：“死不了。將軍中劍無礙？”
秦亮回頭看了一眼，輕輕拉開兩層袍服，露出了一點衣襟里面的鎖子甲。幾個人頓時相視一笑。
快過年了，秦亮今天就沒打算再去管尚書省的事，早上說好了要回家吃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