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長長吐出口氣，順勢靠在徐母肩頭，人才的匱乏使他在這場和洋人的談判中精疲力盡。
“娘，我這什么都缺！”
徐母心頭一酸，想到墨白年紀輕輕的獨闖世界，拼出這份基業得吃多少苦啊！
“孩子，娘給你留意，但凡我們林家、還是徐家有的，只要你張嘴，我都給你弄來！”
墨白嘿嘿笑，“有娘的孩子是塊寶！”
徐母攬著他肩頭笑的開心。
“哼，那是我娘！”
徐文潔又泛起酸，今天自己不僅失去了菱心，連老娘都成墨白的了！
“小氣的丫頭！”
徐母轉過身為她夾了塊雞翅笑說：文潔這孩子，性子躁，心思卻單純，你們……成親以后互相幫襯著。”
她提家世、談未來，又冒險承諾對墨白傾力相助。
開始的時候是為了女兒，后來卻是為了墨白，她確實喜歡面色還有幾分稚嫩，卻殺伐果斷、足智多謀的準女婿。
這一桌精致的家鄉菜里，看似尋常的布菜與閑談中，傳遞了一種默許。
一種帶著溫度的關切。
一種將墨白納入自家范圍內的接納。
燈光溫暖，菜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屋外是七星山清冷的夜，屋內卻彌漫著一種久違的、屬于家的溫馨。
墨白心中那堅硬的壁壘，在這一刻，悄然融化了一角。
低頭吃著那碗鮮掉眉毛的腌篤鮮，他覺得這味道，比打贏的任何一場勝仗，都更踏實和眷戀。
一場仗打完另一場仗又開始。
墨白和美國人開始死摳合同，一個字一個字的對。
他是修理工出身，還參加過公司設備買入過程，大致明白些現代采購流程，放在這個時代依然適用。
有了從美國研習法律的留學生董康幫助，他應對這群鬼精鬼精的美國人更加得心應手。
“鋼廠建成后，其生產能力及產品質量，需達到甲方（美方）認可之標準。”
墨白的手指點在“甲方認可”四個字上搖頭道：“帕克先生，認可這個詞，太主觀了。我要的是客觀標準。”
美國律師看了墨白一眼，神情中有幾分不屑。
“墨先生認為換成什么標準？”
董康馬上遞過一份材料。
墨白推到帕克眼前，“這里，我列出了根據克虜伯、英國標準協會以及貴國ASTM相關標準，綜合擬定的具體技術參數清單。
包括不同鋼號的屈服強度、抗拉強度、延伸率、沖擊功等詳細指標。
驗收，必須以此清單為準，由雙方認可的第三方機構，比如瑞士的SGS進行檢測。
達不到，就是違約。”
帕克表情驚訝，這個清國人怎么知道的這么多？
他扶了扶眼鏡：“將軍，工業設備存在合理誤差，且實際生產受原料、操作等多因素影響……”
墨白打斷他牽強的解釋。
“所以清單里明確了允許的誤差范圍，我要的是能造槍炮、造機器的合格鋼材，不是差不多就行的擺設。
這一條，必須改。”
帕克和卡恩等人商量過后，同意修改。
“提供必要的操作及維護手冊。必要是什么？”
墨白指著合同上的字追問，“我要的是全套圖紙！包括總圖、部件圖、零件圖、基礎原理圖、電氣原理圖、液壓氣動圖！
不僅僅是操作，我要包括設備安裝、調試、故障排查、定期檢修的所有技術文件！
必須是英文和中文對照版本！
還有培訓，合同里寫派遣工程師進行指導。
不夠。我要你們為我培訓出一批能獨立操作、維護，并具備基礎工藝調整能力的工程師和技工。
人數、培訓時長、考核標準，必須寫進合同附件。
我不希望工廠一旦投產，連換個軸承都要等你們的人漂洋過海而來，看你們的臉色。”
卡恩忍不住開口：“將軍，這涉及核心專利和知識產權！”
墨白看向他，目光平靜：“卡恩先生，請想想你們的承諾，我購買的是生產能力，不是永遠依賴你們的拐杖。
如果沒有技術消化和傳承的條款，這座鋼廠對我而言，價值便失去了一半。
董康接話道：“我們可以簽署嚴格的保密協議，限定技術使用范圍，但知識和技能，必須留下。”
約翰遜無奈的撓頭，他從政治角度放松條件，但墨白和董康的精明和對合同、國際法的理解遠超他的想象。
卡恩惱火的看著他，這個毫無底限的政客在大幅抹殺他們的利潤。
約翰遜聳了聳肩，“你應該忘記他清國人的身份，當做是在和歐美人做生意，就不會那么難過。”
“上帝保佑這個家伙不要被羅剎和清國人干掉。否則我們將血本無歸！”
“我們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約翰遜肯定的說：“我們需要一個他這樣的合作者！”
合同在一張張過，爭執也在不斷產生。
“優惠價格是多少？”
墨白細摳每個模糊的字眼。
“我要一個明確的、有上限的定價機制！參照國際市場價格，浮動不得超過百分之十。
并且，合同必須規定，三年后，我有權根據你們提供的圖紙，自行生產或向其他合規廠商采購替代備件，你們有義務提供必要的技術參數支持。”
卡恩皺緊眉頭：“這將嚴重影響我們的后續收益，將軍，這不符合商業慣例。”
“卡恩先生，我的商業慣例是，合作不等于把命脈放在別人手里。
要么接受，要么……我相信克虜伯或者別的公司，會對長期合作有更靈活的理解。”
卡恩撫額，退讓竟成了習慣。
他甚至要時刻提醒自己，眼前這位少年將軍不是愚昧貪婪的清國人。
“好吧，就百分之十，但期限要五年。”
墨白點頭，“這條過！”
在支付條款上，雙方更是錙銖必較。
墨白堅持按照項目進度分期付款，并且每一期付款都必須與明確的、可驗證的里程碑節點掛鉤。
如基礎完工、設備到港、安裝調試完成、試生產成功。
對于違約條款，他要求美方對交付延遲、性能不達標等情況的違金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