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點小小的勝利不算什么,破虜軍的未來所要面對的難題才剛剛開始。
“打了個大勝仗,怎么不高興?”
徐文潔坐在墨白身邊,山風吹亂了發絲粘在臉上,讓她的美帶了幾分凄迷。
“前路多艱,哪有心思高興?”
“那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啊!”
墨白擰頭看著她,“聽你語氣我怎么感覺不像是好消息呢!”
徐文潔哈哈笑,“是好消息!”
“真的!”
“千真萬確。”
“那你說吧。”
“我娘想要見見你。”
墨白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而后又轉為驚悚……
“你媽……阿姨什么時候來的?”
“和美國代表團一起來的。”
墨白的嘴唇顫抖著,“我就說了你這娘們帶來的不是好消息。”
“哼,那你見不見啊?”徐文潔嘟著嘴。
“見,怎么能不見呢,丑女婿早晚得見丈母娘!”
墨白深吸口氣,平復一下心情,“可不是我拐的你,是你自己來的!”
徐文潔嬌嗔的打了他一下,“就是你把我搶回來當壓寨夫人的!”
“丫頭,咱倆熟歸熟,你要這么說的話,我依然要告你誹謗。”
徐文潔趴在他肩膀上大笑。
到徐文潔住的小院并不遠,腳下的碎石硌著,嘩啦啦的聲音讓他感覺格外刺耳。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下意識的整理一下衣領,又低頭看眼身上的軍裝,還挺干凈。
只是有很重的煙味,還有股混合了黃土、馬匹和硝煙的粗糲味道。
“我去換件……”
“沒事,我媽不會挑你的!”徐文潔笑著挽住他的胳膊。
“太失禮了吧?”
“真的沒事。”徐文潔笑著勸他,“你還有別的衣服嗎?”
墨白也笑了,拽拽衣服去推門。
院門是虛掩著的,推開時,吱呀一聲,拖得老長。
院子里很靜,一棵老槐樹枝干虬結著伸向碧藍的天。
徐母就坐在正屋門前的太師椅上,身子挺得直直的,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緞面旗袍。
盤起的頭發烏黑油亮,瑩白面容一雙黑白分明的如水雙眸,筆挺的鼻子櫻桃小口。
精致的面容讓墨白懷疑,她和徐文潔是姐妹吧?
墨白站定了,喉嚨有些發干。
他覺得自己不是那個能指揮千軍萬馬、與洋人談笑風生的墨將軍。
倒像個做錯了事,被老師叫到跟前背書蒙童。
“伯母好!”
徐母微笑點頭。
她的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古井,里面沉淀了太多東西。
繁華與零落,安穩與飄搖,此刻平靜無波地看過來。
“云逸,我這樣請你來是不是太失禮了?”
“沒有,是我太忙了,沒注意您到了這里,我早就應該來拜會的!”
“文潔任性,連帶著我也跟著她一起荒唐。”
徐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被歲月和規矩打磨過的清冷腔調。
“事情都了了?”
“暫告一段落。”
墨白盡量讓聲音顯得平穩。
徐母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軍裝上停留了一瞬,道:“文潔這孩子,性子野,心氣高,隨她爹,也隨我年輕的時候。
雖說這世道,女孩子家,有點剛性,不算壞事。只是……這剛性,得有地方放,有人懂,有人護得住。
我們徐家,從前講究的是富貴二字,如今,只求個安穩。不是身子的安穩,是心里的。”
墨白明白,徐母是在問他這個渾身帶著硝煙和黃土氣的年輕人,能不能在那條風雨飄搖的前路上,給她的女兒一個能讓心落腳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急著承諾,也沒有夸口。
迎著那雙看透了世情的眼睛,挺直了腰背,鄭重的說:
“伯母,這世道,安穩是奢求。但我會盡力,給她一片能施展性子,也不必擔心風雨的天地。”
徐母滿意點頭,“你父母能同意兒媳拋頭露面?”
徐文潔也緊張的望向墨白,她這么不顧禮儀廉恥的追上山,會不會被他們看輕,甚至……
墨白苦笑,長嘆一聲,“他們都不在這個世界了,如今的我孑然一身!”
“啊!”
徐母能從墨白的談吐、見識察覺出他出身不凡,卻沒想到他的身世如此凄苦!
“云逸,對不起……”
“沒關系伯母,他們也許在另一個世界活的更好!”
墨白已經能平靜的接受這個現實。
徐文潔心疼的拉了拉墨白手臂,“以后我照顧你!”
墨白笑著刮了下她的鼻子,“你呀,能照顧好自己就不錯了!”
徐文潔不依的晃著他的手臂。
徐母搖了搖頭,嘴角牽起一抹無奈的弧度:
“文潔這孩子,小時候就與尋常閨秀不同。
五歲那年,家里請了西席教《女誡》,她趁先生打盹,竟偷偷用墨在先生身上畫了只小烏龜。
為這事,她爹差點動了家法。
最出格的是八歲那年,她聽說鋪子里新到了西洋的自鳴鐘,能自己打點報時。
她好奇得不行,非要拆開看看里頭是什么在作怪。
趁著丫鬟不留神,她搬了凳子,拿了工具箱,真把那價值千金的鐘給拆了……
零件擺了一地,卻怎么也裝不回去了。后來還是請了洋行的技師才勉強復原。”
徐母的語氣里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種復雜的、近乎驕傲的縱容。
“她從小就有一股子勁兒,不服輸,不信邪,總覺得規矩是框不住她的。如今看來……她跟小時候一個模樣。”
墨白聽著,眼前仿佛浮現出那個小小的、調皮的身影,“伯母,她這股勁兒,我會替您好好護著。”
徐母輕笑點頭,女兒的性子如有公婆、小姑,怕是不好過,墨白孤身一人即使進門也沒規矩,好不自在!
“云逸,我這次就把她帶回去,等著你去上海灘迎她。”
“媽……”徐文潔一聽急的直跺腳。
徐母杏目一瞪。
徐文潔可憐兮兮的望向墨白。
“跟伯母回去,我會去上海灘把你迎回來的!”
墨白雖然不舍,也只能這么說。
徐母笑說:“我見你身邊也沒個妥貼的人照顧,讓菱心這丫頭留下來照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