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義對此怎么說?”
楊榮和何志遠對視一眼,偷瞥戴春風的神色,只見他面沉如水,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一時之間難以窺測揣度。
頓了頓,由楊榮這個旁觀者開口,將剛才在辦公室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戴春風,包括張義質問兩人以及張義暴怒拔槍要通緝鄭呼和。
戴春風聽完一言不發,表情沉悶,看不出喜怒,凝神思忖著。錯愕、恍然、憤怒、質問,甚至是暴怒,張義的種種反應,似乎符合一個被栽贓嫁禍者理清真相時應該有的樣子。
但事實真就如此嗎?會不會在演戲?
尤其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鄭呼和以及他說過的那些話,此刻就像一塊疙瘩凝結在他心里,膈得他心里發慌,一陣從事特務工作以來從未有過的恐懼浮現在心頭。
確實,他從未遇到過如此高明的對手。
心頭不禁浮現出一句話---最頂尖的特工最終極的手段玩的是人心。
“人總篤信目之所及的真切,卻忽略感官的局限與偏見的裹挾,殊不知親眼所見的表現,往往恰是對真相的遮蔽。換句話說,真相本無定形,重要的從不是它本身,而是人囿于成見、執念和慣性,執意選擇相信的‘現實’......”
此刻在心里咀嚼著鄭呼和說過的那些話,雖然對諸如“信息繭房效應”之類的詞不甚了解,但好歹干了這么多年的特務,見多識廣,以他自己的意思理解,那就是---
人有時候處在一種自我認識的藩籬里,眼界、心胸一時都擱淺了。
“我是這樣的人嗎?”戴春風捫心自問,思忖著,久久沒有答案。
知人智者,自知者明。可同樣的,非知之艱,行之惟艱。
見戴春風久久不語,楊榮和何志遠面面相覷,同時又感同身受,畢竟他們也想弄清楚這究竟是怎么一個故事。
倒是戴春風,此刻眉頭已經舒展開來,臉上早已烏云盡退,好像剛才的事壓根沒有發生,他轉頭看著兩人,和顏悅色地說:
“云義還在審訊那個日本女間諜嗎?”
楊榮頓時感覺戴老板真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人物,心中敬畏更濃。他眨了眨眼,說道:
“是,在審訊室,我剛才聽到行動處的人出去了,應該是審訊有進展了。”
“招供了?”戴春風看向何志遠。
“這個我不是很了解,剛才我和老楊一直在辦公室。”說到這里,何志遠覷著戴春風神色,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屬下去問問?”
戴春風默不作聲,沉思了一會兒,問道:“還有誰知道錄音的事?”
“除了那個日本女間諜,就我和老楊、張義三個,哦,我手下的沈臨鋒聽了個開頭,就被老楊支開了。”何志遠說著,又補充了一句,“局座放心,我馬上下封口令,錄音的事一個字都不會透露,違者軍法從事!”
“家丑不可外揚。先有張義,再有王新亨,或許下一個就是我戴雨農。”戴春風心里說道。但他依然不顯山不顯水地問道:
“你們覺得鄭呼和那些話是刻意為之,還是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說的?”
這話問到關鍵了。
何志遠一聽,心底一動。這個問題,他和楊榮剛剛才探討過。
“局座,不好說,各種可能都有,畢竟紅黨向來狡猾。老何,你還堅持自己的看法嗎?”真是想到什么來什么,果然,楊榮搶先開口,目光與語氣里都有些深長意味。
“哦,說來聽聽。”戴春風馬上來了興致。
何志遠心里罵娘,此刻他本想把事情說得委婉一點,畢竟誰也不敢輕易為此事兜底,但楊榮這么一說,又面對戴春風深藏不露的眼神,他不免有些慌亂,也不敢掩飾,馬上一五一十把剛才的說辭復述了一遍:
“屬下傾向于后者,這種錄音設備藏在唱片機里的玩意,我們軍統也是前段時間才從美國弄回來,日本人可能有,紅黨不可能見過。”
聽罷何志遠的陳述,戴春風不置可否,他把抽了一半的煙丟在地上,又隨手點上一支,還是吸到嘴里就吐了出來,吸了幾口:
“其實,這件事不難辦。”
說著,他看了一眼手表,示意楊榮和何志遠走近前來,“馬上集合你們的所有人手,包括外圍、幫派分子、線人,守住碼頭、火車站、汽車站以及全山城各交通要道,馬上展開全城搜捕,今晚必須將姓鄭的給我緝拿歸案。”
“是!”楊榮和何志遠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苦澀,這個鄭呼和無疑是個棘手的對手,想抓住他豈是那么容易的?但軍令難違,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去吧,希望你們齊心協力,我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兩人走后,戴春風將煙丟了,揉了揉太陽穴,向審訊室走去,到了審訊室外,他臉上已是春風滿面的樣子。
夜色漸濃。
沈臨鋒正帶著行動處的人拿著小蝶的畫像在浣云閣幾公里外的大街上不厭其煩地尋找目擊證人。
這時,一個小特務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沈組長,處座找你。”
“知道了。”沈臨鋒停下腳步,站在隔街看著對面的一個小公園,有兩個行動處的手下正躲在那里抽煙。兩人顯然也看見了他,見沈臨鋒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頓時有些慌神,連忙將煙頭掐滅。
兩人的直接上司是個隊長,此時站在沈臨鋒背后,皺眉瞪眼看著兩人,意思是說:“這下玩大了吧?”
兩個小特務惶恐不安,不敢看沈臨鋒,其他幾位平時關系不錯的特務站在一旁,暗暗替二人捏了把汗。沈組長如今風頭正勁,這二人還敢偷懶往槍口上撞。
沈臨鋒原本很惱怒,剛要發火,想了想,還是算了,和氣地說:
“最近大家壓力大,精神緊張,適當放松下也沒關系,但還是要打起精神來,只要找到目擊者,就是大功一件。”
聽他突然這么一說,大家頓時如釋重負。
“你們繼續找,有線索,立刻上報。”
沈臨鋒走后,一眾便衣也去了其他街道尋找路人。
他們走后沒多久,公園旁的小路上,傳來一陣狗鈴鐺的聲音。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黑色褲子、黑色皮鞋的男人,牽著一只呼哧呼哧地吐著舌頭的小狗,走了過來。
他牽著狗一直沿著小路走,走進公園深處,坐在了一張長椅上。
他謹慎地四下看看,見沒什么異常,伸出一只手在長椅下面一陣摸索,直到摸到了一個小小的圓紙筒,才收回手起身離去。
很快,他便離開公園,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木制的地板、煙灰色的墻面,客廳和臥室一體,這是一戶再普通不過的老舊筒子樓房。
屋內,一盞臺燈亮著。
男人將從長椅下拿到的圓紙筒打開,小心拿出里面的紙張,展開,目不轉睛地看著,只見紙張上赫然出現了一段由大部分對話組成的文字。
某:為什么選在這種地方接頭?
某:組織上有明確要求,嚴禁在敵人軍警憲特密集的公共場合、附近接頭,也不得在人員流動復雜且無撤退路線的場所接頭,你這么做是公然違反紀律。
老鄭: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你身份暴露,被軍統通緝,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妓院雖說藏污納垢、三教九流混跡,但這種地方一般都有人罩著,輕易不會查,所以很安全。
“看來這是黑蝶監聽到的地下黨的通話記錄.......”男人看著這份速寫記錄喜上眉梢,給自己點了一根慶祝的香煙,然后迫不及待地向下看去。
就在這時,墻上的掛鐘響了一聲。
男人看了一眼,八點整。
他立刻將紙張收起,來到窗戶前,小心分開窗簾縫隙,觀察了一會外面的動靜,見沒有異常,立刻將窗簾拉緊,然后重新坐到桌前,打開了桌上的一臺收音機,調節著收音機的調頻旋扭。
不一會兒,收音機里,一個女播音員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上海今日糧食價格。大米......”
男人拿出一支鉛筆,在一張紙上開始記錄各種數字。
記錄完畢,他從桌邊的一摞書里拿過最上面的一本。這是一本32年7月出版的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
他將小說攤開,對應著剛剛在紙上記錄的數字,逐一翻找著相應的頁碼。
之后,他在紙上寫下一串文字:
密令,黑諜被捕,速清理門戶。
臺燈下,男人的臉色有些陰沉。
黑諜不是剛傳遞了情報嗎?怎么就突然被捕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男人心里暗罵一聲,將收音機關了,將紙張銷毀,想了想,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文稿,轉身出了門,來得隔壁房間門口,敲響了房門。
“誰?”屋內傳來一個老者沙啞的聲音。
門外的男人沒吭聲,隔了兩秒,他又敲門。
腳步聲漸近,門開了。男人換上了一副諂媚討好的面孔,雙手一舉:
“劉主編,您看看,這是我新寫的小說。”
劉主編是一個五十左右帶著老花鏡的男人,他面露不悅,但還是接過稿件看了起來,看了幾眼,他眉頭緊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峨眉山劍俠傳?又抄了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趙德山啊,趙德山,讓我說你什么好呢?你好歹也是個舞文弄墨的文人,有點骨氣好不好,文人筆下當有千秋正氣,不是讓你拾人牙慧做那蠅營狗茍的勾當,拿著別人的心血往自己臉上貼金,你臊不臊得慌?”
趙德山一臉諂媚:“主編,這話言重了。有道是天下文章一大抄,古來文人哪個不是從前人筆墨里討生活?我這不過是取其精華、融于己身,這算什么抄襲?頂多是借鑒!再說了,如今報攤之上,這種寫法的小說多了去了,怎就偏偏我不行?”
見他說得這般振振有詞,毫無廉恥,主編怒了:
“你給我......滾,愛怎么寫是你的事,別拿給我看,想讓我給你登報,癡心妄想!”
見主編怒了,趙德山立刻點頭哈腰地說:
“不說了不說了,您先忙,晚上我回來咱們再商量。”
“什么晚上回來再商量?你要去哪兒?”
趙德山猥瑣一笑:“您一生氣就容易忘事。昨天才跟您說,我想請您去浣云閣耍耍,據說那里的姑娘......”
主編真的怒了,他把手里的文稿一丟,轉頭就抄起門口的掃帚:
“我什么時候答應和你去那種藏污納垢的地方了?你要去自己去,正好軍統在那里抓人,順帶將你這個無恥小人抓進去最好,你這種人.......”
主編抄起掃帚就要打,趙德山落荒而逃。
名為請主編逛窯子,實際上他已經將該打聽的情報打聽清楚了。
回到自己的住處,他立刻從一疊文稿中找出“黑諜”上次送來的情報---這是毛鐘新中了迷魂藥后泄露的情報。
又閱覽了一遍后,他看了看紙上的信息,挑起嘴角笑了笑,這個叫錢小三的軍統特工看來有趣的很哪。
錢小三今天休沐,護士老婆值夜班,他正在哄孩子睡覺,電話突然響了。
他想了想,走過去接起電話,卻一言不發,等著里面的人先開口。
片刻,電話里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
“老家來人了。”
錢小三腦子“嗡“一下,心提到了嗓子口。這是他和毛齊五之間制定的緊急聯絡暗號,可毛鐘新已經死了啊?他就算反應再遲鈍,也聽說了這件事,畢竟私下里已傳得沸沸揚揚。
那么毛齊五此刻派人聯系自己是因為什么事呢?
難不成想報復張義還是中統?
錢小三惶恐不安,頓了頓,問道:
“你哪位?”
“有個叫柳凝雪的妓女被捕了,她知道一些毛鐘新的情況,或許會牽扯到那位,很棘手,治病救人,你去解決一下。”
錢小三一頭霧水:“妓女?她在哪里?怎么救?”
電話那頭打斷他:“應該就在你們司法處審訊室。不是救,你必須干掉她。”
錢小三怔住了。
不待他說話,那話那頭繼續說:
“天氣熱了,買臺風扇吧,這樣孩子睡得踏實點。”
電話掛斷了,錢小三下意識地看了看坐在床上的孩子,背后生出一絲涼意。
忽然,他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馬上跑到窗前,扯開窗簾一看,可什么都沒有。
錢小三僵在窗邊,臉色近乎蒼白。
這個神秘電話到底是誰打的?那個叫柳凝雪的妓女又緣何被捕?還有他究竟掌握了毛鐘新什么秘密,為什么會威脅到毛主任......所有的問題,錢小三都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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