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橘子的邀請,實話說霍雨浩是錯愕的,他們之間非親非故,橘子突然的感動令他無所適從,但既然人家都不介意,索性霍雨浩就坐下來,聽聽她的故事。
夜色拉開幕布,三人圍著火堆,橘子的臉龐在火光中映得明亮,她的眼神因為追憶而變得朦朧,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在一片只有篝火的燃燒聲中徐徐道來。
“我的爸爸,他……他是最好的廚師,我出生在帝國邊境的一座小鎮里,媽媽是小鎮最美的女人,爸爸開了一家不大的餐館,我們家的生意……曾經很好、很好。
爸爸說,他最大的樂趣就是做美食給我和媽媽吃。
你做的食物,我從一開始就吃出了爸爸的味道,雖然我已經有十年沒有試過這個味道了,但我的記憶卻絕不會錯。
我曾經致力于模仿出爸爸的味道,但無論怎么嘗試,都無法還原那個味道。沒想到,十年后我還能再次嘗到……”
“十年?”
霍雨浩看著橘子的眼眸,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溫柔、甜蜜,更有著對父親的思念與孺慕之情,聽著她的訴說,霍雨浩有些感觸,因為在他的記憶中,從未有過父親的存在。
然而在橘子的記憶里,父親的能量卻是那么的大。
心頭涌上一股悵然,為橘子,至于自己,這份悵然很快便煙消云散,沒有可惜。
橘子眼中的溫柔突然變成了悲傷,淚水合著哽咽訴說,“戰爭,是戰爭毀了我的家。爸爸被強行征兵去了前線,在與星羅帝國的戰爭中再也沒有回來。媽媽因為過度悲傷而重病,三年后也離我而去。我永遠地失去了他們,成為了一個孤兒。”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充斥在霍雨浩的心頭,不可否認,他心疼這個女孩子,命運何其相似。
他想起自己的媽媽,也想起那個被視為仇敵的,有名無實的父親。眼眸垂下,面色漸漸變得深沉。
“你們這是干什么啊!都別難過了,已經過去的事情,多想只能徒增傷悲,不能總是沉浸在過去,我們也得要展望未來啊,畢竟還有更多的美好等著我們呢,是吧?”
珂珂突然站起身,雙手叉腰,大聲地說道。
突如其來的義正言辭之語令悲傷的氛圍瞬間一淡,珂珂元氣又可愛的聲音令橘子忍不住噗嗤一笑,霍雨浩抬眼看她,也是眉毛一動,隱約露出星點笑意。
驀然,珂珂被霍雨浩的眼神一燙,慌亂移開眼神,站在原地無措、不明所以地道,“我很好笑嗎?”
躲開眼神,珂珂逮住橘子道,“橘子姐,你又哭又笑的,羞不羞啊?”
橘子的眼神已經變得清醒,方才的追憶與剩下的故事在她眼里淡去,輕聲一笑,看了霍雨浩一眼后視線落在珂珂微紅的臉龐上,道,“我看你現在才是羞呢。”
“橘子!”珂珂下意識立即上去抱住橘子的手臂,制止她說出更多。
二女的互動在眼前,霍雨浩自然發現了這一眼,橘子的眼神和話語幾乎就是明明白白的提醒了,結合方才珂珂躲避的眼神,幾乎從不往這個方向深思的霍雨浩驀然打通了關竅,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橘子同樣站起身,拉著珂珂的手臂道,“天色不早了,早點休息吧。養足精神,我們還有一段路程要走呢。”
一邊說著,她們向著帳篷走去。
走了幾步,她突然回頭看向霍雨浩,道,“以后做飯的任務還是得麻煩你,就當是我的請求,可以嗎?”
霍雨浩心中暗暗嘆息,表面上輕輕點頭。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橘子向著他嫣然一笑,與珂珂各自進入帳篷。
在這個夜晚,三人之間的陌生感無形中沖淡了許多,關系明顯拉近了。
夜色寂靜下,帳篷中熟睡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霍雨浩還在思考橘子與珂珂的事情,心中百感交集。
忽然帳篷中傳出細微的聲響,低低的呢喃聲細碎逐漸轉變成呼喚,悲傷,還有憎恨,那是橘子的帳篷,她似乎陷入了曾經的噩夢,霍雨浩聽到她在呼喚爸爸。
過一會兒,細微的哭腔聲戛然而止,霍雨浩靜默著,沒想到橘子竟然走了出來。
“你還沒睡啊?”橘子在后面看到霍雨浩的背影,雖是疑問句,但語氣中卻沒有多少疑惑。
“是因為什么,有珂珂的原因么?”橘子自然而然地在他的旁邊坐下,一起注視著眼前的這團篝火搖曳。
“其實我很意外,但你還是多勸勸她吧,我志不在此,并非良人。”霍雨浩的回答不假思索,果斷又無情。
“你這么說,讓珂珂知道,她應該挺傷心的。”橘子的語氣沒有訝異,也沒有為姐妹的憤怒,她反而慶幸霍雨浩的直言快語,直接斬斷了珂珂那一點還未來得及情根深種的綺思。
霍雨浩搖搖頭,“她只是被情緒短暫迷惑,長痛不如短痛,不過是見到我一面,感情沒有鞏固,拔起來不會多么痛。”
“我以為你是一根木頭,沒想到還懂得一些。”橘子笑了一聲。
霍雨浩道,“我的腦子又沒有問題,分析問題并不難。”
珂珂的話題到此結束,不論是霍雨浩,還是橘子,都認為珂珂只是一時興起。
橘子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剛才聽見了我的夢話吧?”
她雙腿并攏,下巴枕著膝蓋,火光在橙金色的眼瞳中跳躍,渲染一片金色。
“我剛才夢見了許久不曾夢見的過去,那時候,爸爸媽媽和我,還在那個邊陲小鎮里生活,如果不是那一次戰爭,我們本該有一個美好幸福的未來。爸爸只是一個廚師,不會在戰場上死去,媽媽不會絕望,抑郁而死,我呢,我也不會失去他們,只有我一個人。你知道嗎?我曾經很絕望。”
霍雨浩深深地嘆了口氣。
耳邊傳來的深沉嘆息聲是如此真切,橘子忽然感到心中一陣悸動,就好似他人也曾感同身受。
她只是發泄自己的情緒,十年之后,有人能讓她一抒心中的情緒,就連珂珂也不知道她的這一段過去,情緒究竟有多濃烈,不甘和絕望的,是那個小女孩曾經灰白的世界。
“你想做什么?”
橘子與他的心境非常相似,她一開口,霍雨浩就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不會輕易結束。
她是一個聰明人,和珂珂的單純好惡性格不同,過往的經歷造就了如今的她。
“你懂我。”橘子無端笑了一聲,好似嘆息,又好似快意。
霍雨浩沒有說話。
橘子揮出一陣柔和的光芒,罩住自己和霍雨浩,那是隔音魂導器的光芒,霍雨浩沒有阻止,只聽橘子接著道,“從一開始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尋常人,與我見過的很多人都不一樣。與你相處的過程中,我覺得你是深藏不露的,不論是什么方面,你都不像是普通的少年。”
與聰明人對話就是不需要拐彎抹角,與橘子的情緒起伏相比,霍雨浩的神情平靜得可以,他道,“你過于夸獎我了。我不是普通人,你難道就是嗎?”
“你真是讓我看不透。呵呵。”橘子笑道。
“其實與你說一說也無妨,我同樣是一個孤兒,我與你,有著相似的處境。”
霍雨浩看向橘子,橘子一怔愣,倒是沒有想到霍雨浩向她坦白了。
“處境相似?”橘子的視線偏移到篝火上,手指相疊,好似隨口道,“我與星羅帝國有仇,你也是嗎?”
霍雨浩沒有回答,反而道,“其實我有一點很奇怪,你就不恨強行征兵的日月帝國嗎?是他們要打仗,這才把你的爸爸送上了戰場。”
橘子雙眼微瞇,視線定格在火焰上,好似從里面看到了彌漫的硝煙戰火,喃喃地道:“我討厭戰爭、我憎惡戰爭,但我要為我的父親報仇,踏平星羅,這就是我生存的意義。”
說到這里,她那原本溫柔如水的眼眸越來越冰冷,最終凍結成厚厚的冰塊,盡是一片冷漠之色,就像是帶上了眼睛,遮蓋住了她的本心。
橘子合上眼眸,似乎是在平復情緒,但更像是更加隱藏冰封起來,她睜開雙眼,聲音因為冷漠而結冰,“日月帝國為什么要打仗,我怎會不知。”
“所以你心里清楚,但還是要借日月帝國之力揮兵向星羅帝國,重演戰爭。”霍雨浩淡淡道。
橘子冷笑一聲,道,“事實上,造就日月帝國如今的處境并非一朝一夕,早就不可救藥了。展望整個斗羅大陸,日月帝國的魂導器發展水平遠遠超出其他三國。
可事實上呢,你也是魂導師,你應該明白,我們這邊,魂導器的發展已經進入了瓶頸狀態,各方面的。最近十年來幾乎沒有什么進步,否則也不會這么多年一直都沒有十級魂導師出現了。
再加上帝國皇室內部混亂,統治階層現在的意見兵不一致,在魂導器的研究方面也處于一定的停滯狀態。
當年,我們日月帝國被斗羅大陸原屬三國打敗,日月大陸的名字被取消之后,帝國曾經有一段時間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發展魂導器上。那段時間,也是進步最快的。短短一千年,我們就在魂導器以及科技方面全面超過了其他三國。但是,不得不說,魂師的存在令我國投鼠忌器,不敢稍有妄動。
可隨著魂導器的進步,國家也在進步。當皇室開始逐漸認為我國自保已經毫無問題,甚至有實力爭霸大陸的時候,皇室的政策開始出現了變化,享樂之風漸漸盛行。
帝國內部貧富分化嚴重,貴族階層與平民階層之間的矛盾在不斷加深。尤其是最近的幾十年,甚至出現過幾次的民間暴動。在這個時候,你知道統治階層最好的選擇是什么嗎?”
如果在未曾了解過日月帝國的以前,橘子的這個問題霍雨浩回答不上來,現在,霍雨浩嘆了口氣,“發動戰爭,將矛頭指向外。”
橘子冷漠點頭,“向外侵略來解決矛盾所產生的問題。戰爭,占領更多的土地,就會有更多的貴族產生。平民也可以通過積聚戰功而成為貴族。社會矛盾在戰爭中會得到一定程度的弱化,至少在短時間內,不會大規模地爆發出來了。”
“我沒有辦法改變現狀,也沒必要改變,我的目標只是星羅帝國。”橘子向著霍雨浩嫣然一笑,冰冷消散,她第一次將心底里的心事向他人訴說,“只要把星羅帝國毀滅,我還在乎其他什么呢?”
霍雨浩與之對視。
眼前的這個女孩,給他的的感覺十分不一般。雖然她現在還只是一個五級魂導師,但從她的篤定字句中,霍雨浩就知道她并非只是一個單純沉浸于研究之中的魂導師。
她對日月帝國的政局頗有見解,頭腦聰明,卻也必須經過多番信息收集才能了然于心。她不似自己擁有精神探測,必定在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之中輾轉多方,接觸過權貴。
她有著堅定不移,甘愿為之付出一切的決心,或許在不久的將來,這個溫婉美麗的少女就會為實現復仇目標而踏上權貴的舞臺,成為原屬三國極具威脅的敵人。
她的心思雖然只是開啟了一道縫隙,但卻可以透過它看到心底里的黑暗莫測。
橘子隱藏得太好,如果不是她自我坦白,霍雨浩都不知道她的心中還有這樣的決絕。而且,還在外面包裹了一層溫柔的外衣,只是因為自己所做的晚飯,才引動了她內心深處埋藏的東西。
霍雨浩深深地凝視她片刻,斂起眼神,道,“你將這些告訴我,想要做什么?”
難道僅憑那一餐飯與廚師爸爸的味道相似這一層關系?如此就信任一個相處不過一天之人?可能嗎?
“其實一開始,我真的只是想要報答你的救命之恩,不要以為我心中只有仇恨啊,至少我只對星羅帝國仇恨。你救了我和珂珂,我當然不會恩將仇報。”
橘子微微一笑。